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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的另一面

华盛顿:1940 在凯瑟琳·亚历山大见到的城市中,华盛顿是最使她感到兴奋的。她过去一直认为芝加哥是美国的中心地区,但是华盛顿使她大开眼界。这儿是美国真正的核心,是美国充满了活力、不断搏动着的心脏。最初,凯瑟琳感到困惑,因为一眼望去,街上满是身着各式各样的制服的军人:陆军,海军空战队,海军陆战队。战争确实可能会发生,凯瑟琳第一次感受到了这一严峻的事实。 在华盛顿,到处都是战争的迹象。如果战争爆发的话,就会从这座城市开始。美国将会在这儿宣战,并进行战争动员,做出决策。正是这座城市掌握着世界的命运。而她,凯瑟琳·亚历山大,将成为这座城市的一员。 她搬进了苏茜·罗伯茨的住所,那是一套明亮、使人感到欢快的房间。房间在四楼,可是楼内没有电梯。套间包括一间还算宽敞的起居室,两间接连的小卧室,一间很小的洗澡间,还有一间狭窄的厨房。 苏茜见到她似乎很高兴。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赶快打开行李,把你最好的衣服熨一熨,今天晚上你和我都有约会,出去吃晚饭。” 凯瑟琳眨了眨眼睛。“你怎么出去了这么长时间?” “凯茜,华盛顿是姑娘们可以选择不同的对象的地方。这儿到处都是孤独的男人,真可怜。” 第一天晚上,她们就在维拉德饭店进了晚餐。和苏茜约会的是一个来自印第安纳州的众议员,凯瑟琳的约会对象是一个俄勒冈州来的院外活动集团的成员,他们俩住在市内,妻子都不在身边。晚饭后,他们到华盛顿乡村俱乐部去跳舞。凯瑟琳原希望那位院外活动集团的成员给她找一个工作。然而他却提出要送她一部小汽车和一套公寓房间。她谢绝了。 苏茜把那位众议员带回家,凯瑟琳径自去睡觉。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们走进苏茜的卧室。 几天之后,吃早饭的时候,苏茜说:“喂,我听说有一个空缺,你可能会感兴趣。昨天,在晚会上有个姑娘说她要离职回得克萨斯州去,我记得几年前我在阿马利洛①……” 【①阿马利洛:得克萨斯州西北的一个城市。】 “她在哪儿工作?”凯瑟琳打断她说。 “谁?” “那姑娘。”凯瑟琳耐心地说。 “哦。她为比尔·弗雷泽工作。他在国务院负责公共关系工作。《新闻周刊》上个月报道了他的生平,封面上还有他的照片。这工作应该是很轻松的。我昨天晚上才听说,所以,如果你现在去试试,你会胜过所有其他的姑娘。” “谢谢,”凯瑟琳感激地说。“威廉·弗雷泽,我来了。” 二十分钟以后,凯瑟琳已经在去国务院的路上了。她到达后,门卫告诉了她弗雷泽办公室的地点,然后她乘电梯上楼。 凯瑟琳在办公室外的走廊里停下,取出小镜子,看了一下脸上的化妆。她想自己准能行。现在还不到九点三十分,她估计将会单独一个人受到接见。她把门打开,走了进去。里面的情景使她冷了半截。 办公室的外间挤满了姑娘,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靠着墙,所有的人似乎同时都在讲话。接待员的写字台被围得水泄不通,她急得要命,想维持室内的秩序。“弗雷泽先生现在正忙着呢,”她不断地重复说,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接见你们。” “他到底要不要面试新秘书?”其中一位姑娘问道。 “是要面试的,但是……”她绝望地环视了一下这些愤怒的姑娘,“天哪!这简直太荒唐了!” 靠走廊的那扇门打开了,又有三个姑娘挤了进来,把凯瑟琳推到一边。 “已经有人顶了缺吗?”其中一位姑娘问。 “他大概想要个后宫,”另一位姑娘这么说,“那么我们都可以留在这儿了。” 通往办公室里间的门开了,一个男人走了出来。他身高略低于六英尺,看上去还算颀长,虽不是运动员,但还像一个每周有三个早上去运动俱乐部锻炼以保持自己的体型的人。他有金色的鬈发,两鬓已经长出了银丝,蓝色的眼睛十分明亮,下巴的线条显示出他的严峻和强壮。 “这儿到底是怎么回事,萨莉?”他声音深沉而又充满了威严。 “这些姑娘听说有个空缺,弗雷泽先生。” “上帝!一个小时之前我才听说这件事。”他的眼睛把房间扫了一圈。“这简直像丛林中的鼓声,传得真快。”当他的目光移向凯瑟琳时,她挺直了身体站在那儿,对他热情地一笑,仿佛说我将成为一个秘书,但是他的目光移过了她,然后又转回到接待员。“我要一本《生活》杂志,”他对她说,“三四星期前出的那一期。封面上有斯大林的像。” “我去订购,弗雷泽先生,”接待员说。 “我现在就要。”他朝他的办公室走回去。 “我给《时代》、《生活》杂志联合办事处打个电话,”接待员说,“看看他们是不是能找到一本。” 弗雷泽在门口停住了脚步。“萨莉,我正在和博拉参议员通电话。我要从这期中念一段给他听。你得在两分钟内给我找一本。” 房间里的姑娘们面面相觑,耸着肩膀。凯瑟琳站在那儿,拼命地思索。她转过身,挤出了办公室。 “好。有一位退出了,”一个姑娘说。 接待员拿起了电话筒,拨了问讯处的号码。“《时代》、《生活》杂志联合办事处的电话号码,”她说。姑娘们注视着她,房间里安静了下来。“谢谢你。”她把电话筒放下,然后又拿起,拨了号码。“喂,这是国务院威廉·弗雷泽办公室,弗雷泽先生需要一本过期的《生活》杂志,马上就要。是封面上有斯大林像的那一期……你们那儿不存过期的杂志?我可以和谁联系?……明白了。谢谢你。”她把电话挂断了。 “运气不好,亲爱的。”一个姑娘说。 另一位又说:“他们一定能提供有关美人的材料,是吗?如果他想今晚到我的住处去,我会念给他听的。”一阵笑声。 对讲电话装置的铃声响了。她把键按了下去。“两分钟到了,”弗雷泽的声音传了过来,杂志呢?” 接待员深深地吸了口气。“我刚才跟《时代》、《生活》杂志联合办事处联系过,弗雷泽先生,他们说不可能找到……” 这时,门开了,凯瑟琳急匆匆地走进来。她手里拿着一本《生活》杂志,封面上有斯大林的像。她挤到写字台前,把杂志放到接待员的手里。接待员难以置信地盯着杂志。“我……我这里有一本,弗雷泽先生。我马上就送进来。”她站起身,感激地对凯瑟琳笑了一笑,急忙走进了办公室的里间。所有的姑娘都转过脸盯着凯瑟琳,她们的目光里突然充满了敌意。 五分钟之后,通往弗雷泽的办公室的门开了,弗雷泽和接待员出现在门口。接待员指了指凯瑟琳。“就是那个姑娘。” 威廉·弗雷泽转过身,若有所思地端详着凯瑟琳。“请进来坐坐,好吗?” “好的,先生。”凯瑟琳跟着弗雷泽走进了他的办公室,感到其他姑娘的目光刺向她的后背。弗雷泽把门关上了。 他的办公室是那种典型的官僚气十足的首都政府要员的办公室,但是他把它装饰得很合时代潮流,家具和艺术品的摆设都显示出他个人的趣味。 “坐下,我该称你什么,小姐?” “亚历山大,凯瑟琳·亚历山大。” “萨莉告诉我是你为我提供了《生活》杂志。” “是的,先生。” “我猜想你的拎包里不见得正好有一本三星期前的杂志吧。” “是的,先生。” “你怎么这么快就找到了一本?” “我到理发店去了一趟。理发店和牙科诊所总是随便放着些过期的杂志。” “我懂了。”弗雷泽笑了,他严峻的面容似乎显得不那么可怕了。“我看我是想不到这一点的,”他说,你是不是处处都那么聪明?” 凯瑟琳想起了罗恩·彼得森。“不是,先生。”她回答道。 “你是不是想找个秘书的工作?” “并不完全是那样。”凯瑟琳注意到了他惊异的眼光。“我愿意接受这工作,”她连忙补充说,我真正想的是当你的助手。” “我们干吗不让你现在先当秘书?”弗雷泽冷冰冰地说,“将来你兴许能成为我的助手。” 她满怀希望地看着他:你的意思是我已经获得了这个职位?” “先试用。”他按下了对讲电话装置的按键,把嘴靠近话箱。“萨莉,请谢谢那些年轻的女士们。告诉她们这个职位已经有人了。” “好,弗雷泽先生。”他又把按键扳了上来。“每周付你三十美元,你满意吗?” “哦,行,先生。谢谢你,弗雷泽先生。” “你明天早上就可以开始工作,九点钟。你从萨莉那里要一张人事表格填一下。” 凯瑟琳离开了威廉·弗雷泽办公室之后,又去了《华盛顿邮报》编辑部。 门厅里有个警察坐在写字台后,把她拦住了。 “我是威廉·弗雷泽的私人秘书,”她傲慢地说,“就在那边国务院工作。我需要从你们的资料室了解一些情况。” “什么情况?” “有关威廉·弗雷泽的情况。” 他把她仔细地打量了一会儿,说:“这是我一星期中听到的最奇怪的要求。是你的上司要你这么干的,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不,”她说,想使他无法拒绝,“我打算对他进行揭发。” 五分钟后,一个职员领她走进了资料室。他抽出有关威廉·弗雷泽的文件,凯瑟琳开始阅读起来。 一小时之后,凯瑟琳成了对威廉·弗雷泽了解得最透彻的权威。他四十五岁,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于普林斯顿大学,曾创办过广告公司:弗雷泽同人会。这家公司后来成为这个行业中最兴隆的企业。一年以前,应总统之请,他向公司请了长假来为政府工作。他曾与莉迪亚·坎皮恩结婚,她是一位富有的社会名流。他们已经离婚四年了,没有孩子。弗雷泽是百万富翁,在乔治敦有所住宅,在缅因州的巴尔港有一幢避暑别墅。他的爱好是网球、划船和水球。新闻报道几次称他为“美国最合格的单身汉之一”。 凯瑟琳回到家后,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苏茜。苏茜坚持说她们应该出去庆祝一番,有两个来自安纳波利斯市的富有的军官候补生现在也在华盛顿。 和凯瑟琳交游的是一位挺可爱的小伙子,但整个晚上她一直在心里把他和威廉·弗雷泽进行对比。和弗雷泽一比,这年轻人就显得既幼稚而又乏味了。凯瑟琳心里想,不知道自己是否会爱上那个新上司。当她和他在一起时,她没有那种姑娘们常有的激动的感觉,但是她有另外一种感情:她喜欢他这个人,对他怀有尊敬。她得出的结论是:那种激动的感觉,很可能只是法国色情小说臆造出来的。 两位军官候补生把姑娘们带到华盛顿郊区的一家意大利小餐馆。他们美美地吃了一顿,然后又去看《砒霜与烈酒》。凯瑟琳很喜欢这部电影。时值午夜,这两个年轻人把她们送到了家。苏茜请他们再喝一杯酒。当凯瑟琳觉得他们要在这儿过夜时,她找了个借口,说她得去睡觉了。 她转身走进自己的卧室,随手把身后的门锁上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三十分,凯瑟琳来到了她的新办公室。门已经开了,接待室的灯亮着。她听到里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便走了进去。 威廉·弗雷泽坐在写字台后,正向一部机器口授信件。凯瑟琳走进来时,他抬起头,把机器关了。“你来得很早。”他说。 “我想在开始工作之前四处看看,熟悉一下环境。” “坐下。”他的语气有点使她感到困惑。他似乎很生气。凯瑟琳坐下了。“我不喜欢别人探听我的事,亚历山大小姐。” 凯瑟琳感到脸红了。“我——我不明白。” “华盛顿是个小城市,甚至可以说还算不上是个城市。它是个十足的村庄。这里只要发生了什么事,五分钟之内就家喻户晓了。” “我还是不——” “你到达《华盛顿邮报》编辑部两分钟之后,这一报纸的出版商就给我来电话,问为什么我的秘书在对我进行调查。” 凯瑟琳坐在那儿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你已经了解到所有你想知道的那些无聊的闲话了吗?” 她感到她的窘迫正迅速地转变为愤怒。“我没进行窥探,”凯瑟琳说着,站了起来。“我了解你的情况只不过想知道我将为什么样的人工作。”由于愤怒,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我认为一个好的秘书应该能适应她的雇主,我想知道怎样来适应。” 弗雷泽坐在那儿,他的表情充满了敌意。 凯瑟琳凝视着他,十分痛恨这个人。她几乎要落泪了。“你用不着为此而烦恼了,弗雷泽先生,我辞职。”她转过身,开始向门口走去。 “坐下,”弗雷泽说,他的声音很严厉。凯瑟琳转过身,感到十分惊奇。“我可忍受不了那种该死的喜怒无常的人。”弗雷泽又说。 她怒目而视。“我不是……” “行了,我很抱歉。那你请坐下,可以吗?”他从写字台上拿起烟斗,把它点着了。 凯瑟琳站在原处,不知所措,心里觉得受了很大的羞辱。“我认为这样不行,”她开口了,“哦……” 弗雷泽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火柴吹灭。“这当然行,凯瑟琳,”他讲道理说。“你现在不能辞职。你看我要和一个新的女秘书相处多麻烦啊!” 凯瑟琳看着他,发现他明亮的蓝眼睛里隐约闪现出愉快的神色。他笑了,她的嘴唇上也露出一丝勉强的微笑,同时坐进了椅子。 “这就好了。有没有人曾经告诉过你,说你容易感情用事?” “我是感情用事了。很抱歉。” 弗雷泽坐在他的椅子里,向后靠去。“也许过错在我,是我过分敏感了。他妈的,被人称为‘美国最合格的单身汉之一’不太好受啊!” 凯瑟琳希望他不要用这些字眼。她心里想,是什么使她感到最不舒服呢?是“他妈的”,还是单身汉? 或许弗雷泽说得对。大概她对他的兴趣并不像她想的那样不带感情色彩。大概,她下意识地…… “……我是世界上所有该死的傻瓜单身女子攻击的目标,”弗雷泽继续说,“如果我告诉你,女人有时会变得十分放肆,恐怕你是不会相信的。” 她会不会放肆呢?请尝我们的出纳员。凯瑟琳想到这里,脸羞得绯红。 “把一个人说成神真够受的。”弗雷泽叹息着说。“既然这好像是全国调查周,那么跟我谈谈你的情况。有男朋友吗?” “没有,”她说,“就是说没有特别中意的,”她又迅速地补充说。 他好奇地看着她。“你住在哪儿?” “我和大学时的一个女同学一起住在一套公寓房间里。” “西北大学。” 她惊讶地看着他,然后意识到他一定看了她填的履历表。 “是的,先生。” “我将告诉你一些有关我的情况,都是你在报社的资料室里没看到的。为我这个家伙工作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你会感到我很通情达理,但是我有些过分挑剔。我们要相处得好会很难的。你认为你能对付得了吗?” “让我试试。”凯瑟琳说。 “好。萨莉会给你在这儿安排日常的工作。最重要的是得记住,我可是要不停地喝咖啡,我喜欢滚烫的浓咖啡。” “我会记住的。”她站起来,开始朝门走去。 “还有,凯瑟琳?” “什么事,弗雷泽先生?” “你今晚回家以后,对着镜子练一练说亵渎的话。如果我一讲下流话你就吓得要命,那会把我逼得走投无路的。” 他又这么说话,使她感到自己像个孩子。“是,弗雷泽先生。”她冷冷地说,随即冲出办公室,真想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这次会见和凯瑟琳预料的迥然不同。她再也不喜欢威廉·弗雷泽了。她认为他是个自命不凡、专横而又傲慢的乡巴佬。怪不得他的妻子和他离了婚。好吧,既然来了,就先干起来吧,但她决心马上另找个工作,一个能使她为真正的人而不是为恶霸服务的工作。 凯瑟琳走出去之后,弗雷泽坐在椅子里向后靠去,嘴上带着微笑。难道现在的姑娘还会这么纯真而又充满了向往,这么诚挚,这么专心致志吗?她生气的时候,眼睛里闪射出愤怒的光芒,嘴唇也在颤抖,毫无一点防御的能力。他真想把她抱在怀里,成为她的保护人。他悲哀地承认,那是保护她不受自己的伤害。在她身上,有一种古老的闪光的品质,他几乎已经忘了姑娘身上还会有这种品质。她那么可爱,那么聪明,而且有自己的思想。她将成为他最好的女秘书。弗雷泽内心深处感觉到她还不仅仅会成为他的秘书,但到底会成为什么,他现在还不清楚。由于经常受到女人的诱惑,每当他为一个女人而动情时,就会自然而然地变得警觉起来。他难得有这样的艳遇。他的烟斗已经熄了。他又把它点着,脸上仍然带着笑容。又过了一会儿,弗雷泽把她叫进来口授信件时,凯瑟琳显得彬彬有礼,但很冷淡。她等着弗雷泽说一些亲热的话,这样她就有机会表现出她是多么神圣不可侵犯,但是他和她保持一定的距离,态度又是那么认真。凯瑟琳想他显然把早上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一个男人怎么会这样麻木不仁? 凯瑟琳不由自主地感到她的新工作很有吸引力。电话铃不时地响起,听到这些打电话的人的名字,她感到非常激动。在第一个星期里,美国的副总统打来两次电话。打来电话的还有五六个参议员和国务卿,还有一个著名女演员,她正在市内为她的新影片做宣传。这一星期的高xdx潮是罗斯福总统打来了电话。凯瑟琳激动得松开了手里的话筒,以致中断了和总统秘书的对话。 除了这些电话使人感到兴奋以外,弗雷泽还经常在他的办公室、乡村俱乐部或某个比较有名的餐馆约见客人。过了头几个星期之后,弗雷泽让凯瑟琳来安排这些会见,并且预订好约会的房间。她开始了解弗雷泽想会见什么人,回避什么人。她的工作是那么吸引人,到了那个月月底,她把另找工作的事早已忘在九霄云外了。 凯瑟琳和弗雷泽之间仍然保持着一般的工作关系,但是她对他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知道他的冷淡并不是不友好,而是一种尊严:他以谨慎为屏障,来保护自己,使自己免遭外界的侵扰。凯瑟琳感到弗雷泽实际上很孤单。他的工作要求他和不同的人交往,但是她意识到他天生就是一个孤独的人。她还感觉得到威廉·弗雷泽和她不是同一类人。就此而论,美国大多数男人都和她不是同一类的人,她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她不时和苏茜一起出去和男人约会,但是发现他们大多结过婚,她更喜欢一个人单独去看电影或戏剧。她去看了格特鲁德·劳伦斯和一个名叫丹尼·凯的新喜剧演员演出的《她在黑暗中》、《和父亲一起生活》和《阿莉斯的戎马生涯》。参加演出的还有一个叫柯克·道格拉斯的青年男演员。她喜欢琴杰·罗杰斯演出的《基蒂·福伊尔》,因为这部戏使她联想到她自己。一天晚上,在看《哈姆雷特》时,她看见弗雷泽和一位优雅的女郎坐在包厢里,这姑娘穿着一身昂贵的夜礼服,凯瑟琳在《时装》杂志里见过这种服式。她不知道这姑娘是谁。弗雷泽有时也自己不声不响地安排约会,她从来也不了解他到哪儿去,或者和谁一起出去。他把剧院环视了一番,看见了她。第二天早上,他口授完所有的信件之后才提起这件事。 “你认为《哈姆雷特》怎么样?”他问。 “这剧本本身是成功的,但我不太喜欢他们的演出。” “我倒很喜欢这些演员,”他说,“我认为演奥菲莉娅的姑娘特别好。” 凯瑟琳点了点头,准备离去。 “你喜欢奥菲莉娅吗?”弗雷泽追问道。 “如果你要我说老实话,”凯瑟琳谨慎地说,“我认为她演得并不成功。”她转过身,走了出去。 那天夜里,凯瑟琳回到家时,苏茜正在等她。“有人找过你。”苏茜说。 “谁?” “联邦调查局的。他们在对你进行调查。” 天哪,凯瑟琳吃了一惊,心里想:他们发现了我是个处女,可能华盛顿有歧视处女的法律。她大声问:“联邦调查局为什么调查我?” “因为你现在在为政府工作。” “哦。” “你的弗雷泽先生人怎么样?” “我的弗雷泽先生人挺不错。”凯瑟琳说。 “你认为他会喜欢我吗?”苏茜提了一个凯瑟琳没有料到的问题。 凯瑟琳仔细端详着她的老同学,她高高的个儿,挺苗条,肤色浅黑。“最多和你一起吃早饭。” 一个接一个的星期过去了,凯瑟琳和在附近的办公室里工作的女秘书们混熟了。有几个姑娘和她们的上司有暧昧关系,而且她们好像不在乎这些男人是否已经有了家室。她们羡慕凯瑟琳在为威廉·弗雷泽工作。 “这个惹人爱的男人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一天吃午饭时,一个姑娘问。“他勾引过你吗?” “哦,他才不干那样的事哩,”凯瑟琳认真地说,“我每天早上九点钟才来,我们在长沙发上一直忙到一点钟,然后分手去吃午饭。” “说真的,你觉得他怎么样?” “很难接近。”凯瑟琳撒了个谎。自从他们第一次争吵以后,她对他产生了好感。他说他很挑剔,这是实话。每当她做错了事,她就会为此受到训斥,但是她发现他是通情达理的人。她曾看见他从百忙中抽出时间来帮助别人,尽管他所帮助的人都不能为他做任何事,而且他总是做了好事还不让人知道。是的,她确实非常喜欢威廉·弗雷泽,但这是她自己的事,与别人无关。 有一次,他们有许多工作要赶着完成,弗雷泽请凯瑟琳到家里和他一道吃晚饭,这样他们就能工作得更晚一些。弗雷泽的司机塔尔梅奇把轿车开到办公大楼外等着他们。弗雷泽把凯瑟琳让进汽车之后,也钻了进去,坐在她旁边。这时,正好有几个女秘书从大楼里走出来,以会意的眼光注视着他们。接近傍晚时刻街道车水马龙,他们的轿车平稳而又迅速地驶入了车辆的行列之中。 “我会破坏了你的好名声。”凯瑟琳说。 弗雷泽笑了。“我想给你一点劝告。如果你要和一个知名人士搞不正当关系,那就公开地到外面去进行。” “受了凉怎么办?”他笑了。“我的意思是带着你的情夫——如果大家仍然用这个词的话——到公共场所去,著名的餐馆、剧院。” “看莎士比亚的戏剧?”凯瑟琳天真地说。弗雷泽没理睬这个问题。“人们总是想找到别人不正当的动机。他们会这么想,嘿,嘿,他公开地带她出来了。不知道他私下又在和谁会面。’人们总是不相信显而易见的事。” “这种说法倒挺有意思。” “阿瑟·柯南·道尔就写过这么个故事,用显而易见的事来欺骗别人,”弗雷泽说,“我记不起这个故事的名字。” “是埃德加·爱伦·坡写的。《被盗窃的信》。”凯瑟琳刚一说出口,就后悔了。男人不喜欢聪明的姑娘。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她不是他的女友,是他的秘书。 此后,他们一路上都保持缄默。 弗雷泽的住宅造型优美,仿佛是从图画书里剪下来的。一个穿着白外衣的男管家把门打开了。弗雷泽说:“弗兰克,这是亚历山大小姐。” “你好,弗兰克。我们在电话里交谈过,”凯瑟琳说。 “是的,小姐。见到你真高兴,亚历山大小姐。”凯瑟琳把客厅观察了一番。有一道优美的旧式楼梯通往二楼,楼梯是用橡木做的,擦得光亮。地上铺的是大理石,天花板上挂着一盏令人眼花缭乱的枝形吊灯。 弗雷泽端详着她的脸。“喜欢吗?”他问。 “问我喜欢不喜欢?哦,喜欢!” 他脸上露出了微笑。凯瑟琳担心自己显得太热情了,像一个为财富所吸引的姑娘,像那些一直在追求着他的放肆的女人。“这客厅……看上去挺好。”她结结巴巴地说。 弗雷泽带着嘲笑的眼光看着她,凯瑟琳害怕地感到他能看出她心里在想什么。“到书房里来。”弗雷泽说。 凯瑟琳跟着他走进了一个覆盖着嵌板的大房间,房间的四周排满了书。这里的气氛使她感到自己仿佛来到了另一个时代,这儿一切都显得那么优雅,使她联想到一种更加随和、融洽的生活。 弗雷泽又在打量着她。“怎么样?”他严肃地问。 凯瑟琳这次不会毫无防备了。“比国会图书馆小。”她说,实际上是在为自己辩解。 他放声大笑。“你说得对。” 弗兰克拎着一只银制的冰桶走进房间。他把冰桶放在餐柜的一头。“弗雷泽先生,你什么时候吃晚饭?” “七点半。” “我去告诉厨师。”弗兰克走出了房间。 “你要我给你配点什么酒?”弗雷泽问凯瑟琳。 “不用了,谢谢你。” 他看看她。“凯瑟琳,你不喝酒?” “我工作时不喝酒,”她说,“我会把‘p’和‘o’这两个字母搞混了。” “你是指‘p’和‘q’,是吗?” “‘p’和‘o’。打字机上的这两字母键靠在一起。” “我不知道。” “你用不着知道。所以你每星期付我一大笔钱。” “我付你多少钱?”弗雷泽问。 “三十美元,还请我到华盛顿最漂亮的住宅里来吃晚饭。” “你肯定不想喝酒了吗?” “不喝了,谢谢你。”凯瑟琳说。 弗雷泽为自己调配马丁尼酒时,凯瑟琳在房间里走了一圈,看他的藏书。这儿古典的名著应有尽有,有一部分书是意大利文的,还有一部分是阿拉伯文的。 弗雷泽走到她身边。 “你并不会讲意大利语和阿拉伯语,是吗?”凯瑟琳问。 “会讲。我在中东住了几年,学会了阿拉伯语。” 她的脸羞红了。“真抱歉。我不是有意探听你的私事。” 弗雷泽看看她,他的目光显示出他觉得很有趣。凯瑟琳感到自己像个小学生。她弄不清楚自己是恨威廉·弗雷泽呢,还是爱上了他。有一点她很清楚:他是她碰到过的最好的人。 晚餐十分丰盛。所有的菜都是法式的,调料也很讲究。甜食是樱桃饼。怪不得弗雷泽每星期有三个上午到俱乐部去锻炼身体。要不然的话,他早该发胖了。 “晚餐怎么样?”弗雷泽问她。 “这可不像食堂里的饭菜。”她微笑着说。 弗雷泽笑了。“我总有一天要到食堂去吃一餐。”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去。” 他看着她。“食堂的菜那么糟糕?” “不是菜。是那些姑娘。她们叫你不得安宁。” “你怎么会这么想?” “她们把你议论个没完。” “你是说她们向你问我的情况?” “是的。”她笑了,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我猜想她们问完之后,一定为得不到消息而感到失望。” 她摇摇头。“不对,我编造了许多关于你的谎话。” 弗雷泽坐在椅子里向后靠去,呷着酒,显出很从容的样子。“什么样的谎话?” “你真想听一听?” “当然。” “好吧,我对她们说你是个凶暴的人,整天对我嚷个不停。” 他咧着嘴笑了。“我可没有整天那样。” “我告诉他们你是个打猎迷,拿着一支上了膛的枪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一边又对我口授信件,我心里一直担心枪会走火,把我打死。” “她们一定听得入神了。” “她们很喜欢猜想你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你发现了我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了吗?”弗雷泽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她盯着他那对明亮的蓝眼睛,过了一会才把目光移开。“我想已经发现了。”她说。 “我是怎样的人?” 凯瑟琳突然感到内心很紧张。这已经不是开玩笑了,他们不知不觉在用一种不同的语气进行谈话。那是一种使人感到激动的语气,一种使人心情撩乱的语气。她没有回答。 弗雷泽把她打量了一会儿,然后露出了笑容。“谈论我一定很枯燥。再来一点甜食,好吗?” “不要了,谢谢你。我一星期都不用再吃饭了。” “那我们去工作吧。” 他们一直工作到午夜。弗雷泽把凯瑟琳送到门口,塔尔梅奇在外面等着,准备用轿车把她送回家。 在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思考着弗雷泽这个人。有人曾经说过,男人首先要表现得坚强,然后才能变得十分温存。威廉·弗雷泽非常坚强。这天晚上是她一生中最愉快的晚上之一,这使她感到不安。她怕自己会变成那种醋劲十足的女秘书,整天坐在办公室里,对每一个给她的上司打电话的姑娘都恨之入骨。嘿,她决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华盛顿所有配得上他的女人都在拼命赢得他的青睐。她可不愿加入这些人的行列。 凯瑟琳回到家后发现苏茜一直在等她。凯瑟琳一进门她就对她追问个不停。 “说!”苏茜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凯瑟琳回答说,“我们在一起吃了晚饭。” 苏茜难以置信地盯着她。“他难道没有和你调情?” “没有,当然没有。” 苏茜叹了口气。“我早就该这么想。他不敢。”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亲爱的,你的一举一动像圣母马利亚。他大概害怕他一碰到你,你就会大叫‘强xx’,然后晕死过去。” 凯瑟琳感到双颊变得绯红。“我可不是在那一方面对他感兴趣,”她倔强地说,“我也不像圣母马利亚。”她心潮翻滚地自言自语说:我的一举一动像处女凯瑟琳,可爱的老圣女凯瑟琳,她所做的一切无非是把她的圣堂搬到了华盛顿,其他依然如故,她仍然在原来那个古老的教堂里侍奉上帝。 在此以后,接连着六个月,弗雷泽经常外出。他到了芝加哥和旧金山,然后又去欧洲。凯瑟琳有很多事要做,一直很忙。然而,由于弗雷泽走了,办公室显得冷冷清清。 来访的客人络绎不绝,他们都很有趣,其中大多数是男人。凯瑟琳接二连三地受到别人的邀请,有的请她吃午饭,有的请她共进晚餐,还有的要她当情妇一起去欧洲旅行。她任何邀请都不接受,这部分是由于她对他们都不感兴趣,但更多的是因为她感到弗雷泽不会赞同她把公事和享乐混为一谈。如果说弗雷泽知道她经常放弃这样的机会,那么他仍然会保持缄默。她在他家和他一起吃晚饭以后,他每周给她增加了十美元薪金。 凯瑟琳似乎感到城市的节奏发生了变化。人们的行动更快,也显得更紧张。报纸的标题对欧洲发生的一系列入侵事件和危机不断发出惊呼。法国的陷落比欧洲其他迅速发展的事态使美国人更深地感到忧虑,因为他们觉得这是对人生自由的侵犯。法国是自由的摇篮之一,但在这个国家里,自由已不复存在。 挪威也陷落了,英国正在其本土进行生死搏斗,德国、意大利和日本已经签订了协议。人们越来越感到美国将不可避免地卷入这场战争。一天,凯瑟琳问弗雷泽他对此怎么看。 “我认为这只是个时间问题,我们迟早会卷入的,”他沉思着说,“如果英国制止不了希特勒,我们就得去。” “但是博拉参议员说……” “那些认为美国利益第一的人就像鸵鸟一样。”弗雷泽愤怒地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如果战争发生的话,你准备怎么办?” “当英雄。”他说。 凯瑟琳的脑海中浮现出他穿着军装去参战的英武形象,其实她并不愿这么想。在她看来,在这个文明的时代,人们都认为他们能通过相互残杀来解决分歧,这似乎太愚蠢了。 “不用担心,凯瑟琳,”弗雷泽说,“短期内还不会发生什么事。战争真的爆发时,我们会做好准备的。” “英国怎么办,”她问,“如果希特勒决定入侵,英国是不是抵挡得住?希特勒有那么多坦克和飞机,英国人一无所有。” “他们会有的,”弗雷泽向她保证说,“很快就会有的。” 他转换了话题,然后他们又开始工作了。 一星期以后,报纸纷纷报道罗斯福关于租借法案的新想法。看来弗雷泽早知道,他原来是设法在不透露机密的情况下使她感到放心。 光阴似箭,一个星期接着一个星期过去了。凯瑟琳偶尔也接受别人的邀请去约会,但是她每次都禁不住要把与她约会的人和威廉·弗雷泽进行对比,结果总是感到后悔。她感到她的感情只留给一个狭小的天地,但是不知道如何来冲破这一僵局。她心想自己只不过被弗雷泽冲昏了头脑,很快就会清醒过来。然而,她怀有的这种感情又使她和别的男人待在一起时一点也不感到愉快,因为他们比他差得太远了。 一天晚上,时间已经不早,凯瑟琳仍在工作,弗雷泽看完一场戏后出乎意料地又回到了办公室。当他走进来时,她抬起头,吃了一惊。 “我们在这儿到底要干什么?”他咆哮着说。“难道是奴隶船,干吗你要拼死拼活地干?” “我想把这份报告写完,”她说,这样你明天就可以带到旧金山去。” “你可以把它给我寄来。”他回答说。他在她对面的一张椅子里坐下,打量着她。“你难道除了写这些乏味的报道外晚上就没有更值得做的事了吗?”他问道。 “今天晚上我正好有空。” 弗雷泽坐到椅子里,握起拳头,撑着下巴,眼睛盯着她。“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走进这个办公室时说的话吗?” “我说了许多傻话。” “你说你不想当秘书。你要当我的助手。” 她的脸上露出了微笑。“我当时没有自知之明。” “你现在成熟得多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很简单,凯瑟琳,”他平静地说,“在过去的三个月里,你实际上已经是我的助手。现在我要正式宣布这个任命。” 她凝视着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能肯定你?……” “我没有更早授予你这个职称,也没给你提薪,因为我不想把你吓着了。但是现在你有信心担当起这个工作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凯瑟琳高兴得话都说不连贯了,“我——你不会后悔的,弗雷泽先生。” “我已经后悔了,我的助手们都叫我比尔。” “比尔。” 那天晚上,凯瑟琳躺在床上,记起了他盯着她看时的神情以及她当时的感受,久久不能入睡。 凯瑟琳给父亲写过几次信,问他什么时候来华盛顿看她。她很想带他在城里到处看看,把他介绍给自己的朋友比尔·弗雷泽。她寄出最近的两封信后一直没得到回音。她很着急,给叔叔在奥马哈的住处打了电话。她叔叔接到了电话。 “凯茜!我——我正要给你打电话。” 凯瑟琳的心一沉。 “父亲怎么样了?” 对方踌躇了一会儿。 “他已旧病发作。我早就想和你通电话,但是你父亲要我等他好一些了再说。” 凯瑟琳紧紧握住话筒。 “他好些了吗?” “恐怕没有,凯茜。”她叔叔在电话里说。“他瘫痪了。” “我马上就回去。”凯瑟琳说。 她走进弗雷泽的办公室,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 “我很难过,”弗雷泽说,我能帮什么忙吗?” “我也不知道。我想立即赶回去看他,比尔。” “没问题。”他拿起话筒,开始打电话。他的司机把凯瑟琳送回她的住处。她匆匆忙忙地往箱子里放了些衣物,然后司机又送她去机场。弗雷泽已经为她预订了飞机票。 飞机在奥马哈机场降落时,凯瑟琳的叔叔和婶婶已经在那儿等她,只要一看他们的脸色她就知道来晚了。他们驾车去殡仪馆,一路上默默无言,走进房子时,她内心充满了一种不可名状的茫然若失和孤独的感觉。她唯一的亲人已经死了,再也不可挽回。她被引进了一个小礼堂。父亲穿着他最好的衣服躺在一口简陋的棺材里。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身体萎缩了,仿佛生活的磨难使他消损了,身体也变得更为瘦小了。叔叔把父亲的遗物交给凯瑟琳,这些是他一生的积蓄和他最珍爱的东西,包括五十美元现金,一些旧照片,几张付清了的账单,一只手表,一把色泽灰暗的银制削笔刀以及一扎她写给他的信。这些信用一根线系在一起,已经翻得很旧,纸角都卷了起来,他显然读过很多遍。任何人留下这样一份遗产都会显得很寒酸,凯瑟琳为父亲感到万分难受。他的理想是那么大,而成功的地方则是那么一星点儿。她记起了她还是个小姑娘时的情景,那时他是多么欢快、多么生气勃勃。她记起父亲从大路上走回家,口袋里塞满了钱,怀里堆满了礼品。那时她是多么激动!她又想起了他那些从未真正取得成功的奇妙发明。值得留恋的事并不多,但这些就是他留下的一切。凯瑟琳突然感到她有那么多话想对他讲,那么多事要为他做,但是太晚了,永远都不可能了。 他们把她父亲安葬在教堂旁的一个小公墓内。凯瑟琳原打算和叔叔、婶婶一起度过一夜,第二天乘火车回去,但是她突然感到再待一分钟都忍受不了。 她给机场打了电话,订了下一班去华盛顿的飞机票。比尔·弗雷泽来机场接她了。他在那儿等着,当她需要时可以照顾她,这似乎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他把凯瑟琳带到弗吉尼亚州一个古色古香的乡间旅馆去吃晚饭。当她谈论她父亲时,他认真地听着。她讲了一个关于他的有趣的故事,但讲到一半就哭了起来,然而奇怪的是在比尔·弗雷泽面前她并不感到难为情。 他建议凯瑟琳休息一段时间,但她却不想让自己有空闲的时间,她要让自己的脑子装满其他的事情,不去想父亲的死。她不知不觉地养成了每星期和弗雷泽一起吃一两次晚饭的习惯。凯瑟琳感到:她同他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亲近了。 他们没有预先安排好,也没有事前考虑过,事情就这么发生了。有一次他们在办公室一直工作到很晚。凯瑟琳正在审阅文件,感到比尔·弗雷泽站在她身后。他的手指缓慢地、爱抚地触摸着她的颈项。 “凯瑟琳……” 她转过身,抬起头看着他,紧接着他俩拥抱在一起,仿佛他们曾经吻过无数次,仿佛这是过去发生过的事情,也是将来要发生的事情。这就是她的归宿。 事情就这么简单,凯瑟琳想。事情一直是这么简单的,但是我以前不知道。 “穿上外衣,亲爱的。”比尔·弗雷泽说,“我们回家去。” 小汽车向乔治敦①驶去,他们坐在车内紧紧地靠在一起,弗雷泽的手臂搂着凯瑟琳,显得十分温存,仿佛在保护她。她从未感受过这种幸福。她十分清楚自己正恋着他,至于他是否爱她,这无关大局。他喜欢她,她对此会感到心满意足的。 【①乔治敦,华盛顿的一个区。】 半小时之后,小汽车在他的住宅前停下。弗雷泽把凯瑟琳引进了他的藏书室。 “想喝点酒吗?” 她看着他说:“让我们上楼去。” 这天晚上走进这幢房子的年轻姑娘已不复存在,她已变成了一位少妇。威廉·弗雷泽的情妇。 现在,甚至连联邦调查局也会感到满意了。

华盛顿—好莱坞:1941 凯瑟琳·亚历山大觉得她的生活似乎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仿佛由于某种原因她的感情变得更加丰富,达到了一种令人激动、振奋的高峰。只要比尔·弗雷泽在市内,他们每天晚上都一起吃晚饭,然后去听音乐会,或者看戏,或者听歌剧。他替她在阿灵顿区附近找了一个套房,虽然并不十分宽敞,却非常舒适。他要为她付房租,但凯瑟琳坚持要自己来支付。他给她买了衣服和首饰。最初,她说什么也不肯接受,因为清教徒的道德观在她身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记,接受这些礼物会使她感到十分尴尬,但是赠送这些礼品显然使得弗雷泽感到很愉快,所以凯瑟琳最后不再为此和他争辩了。 弗雷泽是个体贴而又善于理解人的情人,她感到他们好像过去一直是生活在一起的。凯瑟琳几乎能够预料他在任何情况下的反应,也了解他各种不同的情绪。 当弗雷泽不在的时候,他的广告公司由华莱士·特纳经营,他是负责账务的高级经理。威廉·弗雷泽想尽量少管公司的事务,这样就能集中精力搞好他在华盛顿的工作。但是每当公司遇到重大的问题,他们少不了要征求他的意见。弗雷泽养成了和凯瑟琳讨论这些问题的习惯,希望她能赞同他的想法。他发现她在这方面很有天资。凯瑟琳经常就如何开展广告活动提出自己的见解,她的办法后来都被证明是非常有效的。 “如果我不是那么自私的话,凯瑟琳,”一天晚上吃晚饭时弗雷泽说,“我就会把你安置在我们的广告公司里,让你放手管理我们的财务。”他用手握住她的手。“但是我就会把你想坏了,”他补充说,“我要你在这儿和我待在一起。” “我想待在这儿,比尔。像现在这样,我感到很幸福。”这是真话。她曾经想过,如果处于现在这种情况下,她就会渴望结婚,但是不知什么缘故,她似乎觉得不用操之过急。从一切重要的方面来看,他们其实已经结了婚。 一天下午,凯瑟琳快要干完手头的工作时,弗雷泽走进了她的办公室。 “今晚乘车到乡下走一趟怎么样?”他问。 “太好了。到哪儿去?” “弗吉尼亚州。和我的父母一起吃晚饭。” 凯瑟琳诧异地抬起头看着他。“他们知道我们俩的事吗?”她问。 “不太清楚,”他笑了,“只知道我有一位了不起的年轻助手,还知道我将带她回去吃晚饭。” 如果说她感到一阵失望的话,她并没有让这种情绪在脸上表现出来。 “这样挺好,”她说,“我要在家里停一下,换换衣服。” “我七点钟去接你。” “一言为定。” 弗雷泽的住宅坐落在弗吉尼亚州美丽的起伏的山峦之中,这是一幢殖民时代的宽敞的农舍,四周是四十英亩绿茵茵的草地和农田。这房屋的历史一直可追溯到十八世纪。 “我从来也没有看见过这样的住宅。”凯瑟琳赞叹道。 “这是美国最好的畜牧场之一。”弗雷泽告诉她。 小汽车驶过一个畜栏,里面挤满了骏马,又驶过了管理得十分整洁的牧场和牧场管理人的小屋。 “这简直像另一个世界,”凯瑟琳感叹地说,“我真羡慕你是在这儿长大的。” “你是不是觉得你喜欢在牧场生活?” “确切地说,这并不是牧场,”她冷冰冰地说,“这倒更像是你自己的国土。” 他们来到了住宅的前面。 弗雷泽转向她。“我的父母有点儿严肃,”他预先告诉她说,“但是你不必担忧,别没精打采的。紧张吗?” “不是紧张,”凯瑟琳说,“简直是恐慌。” 她这么说的时候惊诧地意识到她是在说谎。根据所有的姑娘见到她们所爱的人的父母时的传统习惯,她应该显得惊慌,但此时此刻除了好奇之外她没有别的感觉。现在没有时间为此去寻根究底了。 他们跨出小汽车,给他们开门的是一个全身穿着特殊制服的男管家,他带着表示欢迎的微笑向他们致意。 弗雷泽上校和他的夫人看上去完全像南北战争以前的故事书中的人物那样生活着。凯瑟琳的第一个印象是他们是多么年迈,看上去是多么虚弱。她可以依稀看出弗雷泽上校曾经是一个英俊而又精力充沛的人。她强烈地感到他酷似他的儿子,只不过已经年迈力衰罢了。上校头上的白发稀稀拉拉,走起路来弯着腰,显得很艰难。他的眼睛是浅蓝色的,那一度是十分有力的双手因患关节炎而扭曲了。他的妻子颇有贵族的气派,还残留着美貌少妇的风韵。她很谦和,对凯瑟琳十分热情。 不管弗雷泽是怎么讲的,凯瑟琳感到她到这儿来是为了让他们审视一番。这天晚上,上校和他的妻子不断地向她提问。他们问得很谨慎,但是很彻底。凯瑟琳对他们谈起了她的父母和她的童年,当她谈到她不断地转学时,她使这件事听上去似乎是一种有趣的探险,根本没有把它讲得像她真正感受到的那样令人烦恼。当她说话的时候,她可以看见比尔·弗雷泽在骄傲地向她微笑。 晚餐极其丰盛。他们在一间宽敞的老式餐厅里吃饭,点的是蜡烛,餐厅的壁炉是大理石砌成的,仆人们都穿着制服。古老的银器,古朴的钱币和陈年的美酒。她看着比尔·弗雷泽,一股感激的暖流传遍全身。她感到,如果她愿意的话,她就能过上这种生活。她知道弗雷泽爱她,她也爱他。可是,总觉得还缺少一点什么,该是一种激情吧!她想也许她的要求过高。很可能加里·库珀、汉弗莱·鲍嘉和斯宾塞·特雷西这些人物使她抱有一种偏见!恐怕爱情并不见得意味着有一个穿着闪闪发光的盔甲的骑士当情人。一个穿着一身灰色花呢衣服的乡间绅士不也很好吗?让所有那些电影和小说见鬼去吧!她看着上校,仿佛看见了二十年以后的弗雷泽。到那时候,比尔会跟他父亲现在的体态一模一样的。在这天晚上的其余时间里,她显得非常沉静。 在回家的路上,弗雷泽问道:“今天晚上过得愉快吗?” “很愉快。我喜欢你的父母。” “他们也喜欢你。” “我真高兴。”她确实很高兴。然而,在她的内心深处,有一个隐隐约约使她感到不安的想法,不知什么缘故,她觉得和他们会面她应该感到更激动一些。 第二天晚上,凯瑟琳和弗雷泽一起在赛马俱乐部吃晚饭时,弗雷泽告诉她,他将要去伦敦,得待一个星期。“我不在的时候,”他说,我有一项有趣的工作要你做。他们正在好莱坞的米高梅电影制片公司拍摄一部陆军航空兵的征兵影片,要我们监督影片的摄制。我想在我外出期间叫你来监督这部片子。” 凯瑟琳难以置信地盯着他:“我?我还不会给勃朗宁自动步枪上子弹,我怎么会知道怎样拍军事训练片?” “谁也不比你知道的多,”弗雷泽笑嘻嘻地说,“这种影片是最近才有的,但是你不用担心。他们会找一位制片人,把一切都安排好。陆军打算请演员来拍这部影片。” “为什么?” “我猜想他们觉得由士兵扮演士兵并不见得能演得十分像。” “陆军倒是这样看问题的。” “今天下午我和马修斯将军谈了很久,‘魅力’这个词他至少用了一百次。这就是他们想要推销的东西。他们正在发起一个声势浩大的征兵运动,目标是美国青年中的精华。这是他们打的第一炮。” “我得做些什么呢?”凯瑟琳问。 “只要使摄制工作不出什么毛病就行了。影片最后还得由你认可。已经为你订了明天早上九点钟去洛杉矶的飞机票。” 凯瑟琳点点头:“好吧。” “你会想我吗?” “你知道我会想你。”她回答说。 “我会给你带个礼物来。” “我不要礼物。只希望你平安地回来。”她犹豫了一下。“形势越来越糟了,是吗,比尔?” 他点点头:“是啊,”他说,我看我们很快就要打仗。” “多可怕。” “如果我们不参战就更可怕了,”他平静地说,“英国从敦刻尔克撤退是一个奇迹。如果希特勒决定现在渡过英吉利海峡,我看英国人挡不住他。” 他们在缄默之中喝完了咖啡。他付了账。 “你愿意到我家去过夜吗?”弗雷泽问。 “今晚不去了,”凯瑟琳说,“你得早一点起床,我也要赶早。” “好吧。” 他驾车把她送回家。当凯瑟琳准备上床时,她问自己为什么在比尔要外出的前夕她没有和他一起回去。 她找不到答案。 尽管凯瑟琳从未到过好莱坞,但她却仿佛是在那儿长大的。她在黑漆漆的电影院里不知度过了多少小时,完全沉浸在那些充满魅力的幻梦之中,这些幻梦是世界上的电影制造商们杜撰出来的。她将为在那些愉快的时刻享受的欢乐而永远感激他们。 当凯瑟琳乘坐的飞机在伯班克机场降落时,她万分激动。一辆小轿车等在那儿送她去旅馆。这一天阳光明媚,当轿车沿着宽阔的大街驶去时,凯瑟琳首先注意到的是棕榈树。她在书中读到过棕榈树,也见到过照片,但是真正的棕榈树更使她为之倾倒。它们到处都是,高高地矗立着,优雅的树干的下部是光秃秃的,上部树叶葱茏,十分美丽。在每棵树的中央,有一圈参差不齐的复叶,凯瑟琳以为这真像在一条绿色的短裙下穿了一条高低不平的衬裙。 他们的车驶过了一幢巨大的楼房,看上去像个工厂。入口处有一块很大的招牌,上面写着:“华纳兄弟影片公司”。下面还写着:“把优秀的影片和优秀的道德结合起来。”当轿车经过这幢大楼的大门时,凯瑟琳想起了詹姆斯·凯格纳主演的《草莓英雄》和贝特·戴维斯主演的《灰暗的胜利》,不禁愉快地笑了。 他们驶过了好莱坞圆形剧场,从外面看去,这是一个庞大的建筑物。随后,小轿车转了弯,离开了海兰大街,沿着好莱坞大道向西驶去。他们经过了埃及剧院,向西行驶了两个街区,又经过了格鲁门中国剧院。这时,凯瑟琳兴致勃勃,仿佛见到了两位老朋友。司机把车转到夕阳大道,向比弗利·希尔斯饭店驶去。 “你待在这个饭店一定很舒服,小姐。这是世界上第一流的。” 这显然是凯瑟琳见到过的最讲究的饭店之一。饭店就在夕阳大道的北边,处于围成半圆形的棕榈树的树荫之中,四周是巨大的花园。一条漂亮的行车道呈弧形一直延伸到饭店的前门,门漆成雅致的粉红色。一个殷勤的年轻的副经理把凯瑟琳送到她的房间。这 是一幢坐落在主楼后面平地上的豪华的平房。桌子上有一束花,附有经理处向她表示问候的卡片。还有一束更大、更美的花束,上面系着的卡片上写着:“真希望我在你那儿或者你在我这儿。我爱你,比尔。” 副经理递给她三个电话记录。这些电话都是阿兰·本杰明打来的。她已经知道他是这部训练片的制片人。 凯瑟琳正在看比尔写的卡片时,电话铃响了。她跑过去,拿起听筒,殷切地说:“比尔?”但是打电话的却是阿兰·本杰明。 “欢迎你到加利福尼亚州来,亚历山大小姐,”他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显得有些刺耳。“我是阿兰·本杰明下士,是这个小小的宣传片的制片人。” 下士。她原以为他们会派一位上尉或上校来负责。 “我们明天开拍。他们是不是告诉你了,我们用演员,而不是士兵?” “我听说了。”凯瑟琳回答道。 “我们早上九点钟开始拍片。如果你能在八点以前到达这儿,我想请你见见这些演员。你知道陆军航空兵需要什么样的人。” “行。”凯瑟琳爽快地说。她一点也不知道陆军航空兵需要什么样的人,但是她估计,如果她用常识来选择那些看上去像飞行员的人,就行了。 “明天早上七点三十分我会派一辆车去接你,”话筒里的声音说,“你赶到米特罗只要花半个小时。米特罗在科尔弗区。我在第十三号摄影棚和你会面。” 快到早上四点钟凯瑟琳才入睡,而且好像她刚一合眼就听到了电话铃声,接线员告诉她有辆轿车在等她。 三十分钟以后,凯瑟琳已经在去米高梅电影制片公司的路上了。 这是世界上最大的电影公司。在总厂有三十二个设备齐全的摄影棚以及高大的行政办公楼,在楼内工作的有路易斯·B.梅耶、二十五位经理和电影界一些最著名的导演、制片人与作家。在第一分厂,有巨大的永久性的室外布景,这些布景经常被调整,用来拍摄各种各样的影片。只消花三分钟,你就可以在这里驾车经过瑞士的阿尔卑斯山,一个美国西部的城镇,曼哈顿的一个贫民区和夏威夷的海滩。第二分厂在华盛顿大道的尽头,这里存放着价值数百万美元的道具和平面布景,这个分厂是用来拍各种壮丽奇观的外景的。 所有这些都是凯瑟琳的向导介绍给她听的。那是一个年轻的姑娘,被派来领她到十三号摄影棚去的。“好莱坞本身就是一座城市,”她骄傲地说,我们自己发电,我们自己的食堂每天为六千多人准备饭菜,我们就在后面的分厂里自己制造布景。我们完全自给自足,无求于任何人。” “只是有求于观众。” 她们沿着街道向前走去,经过了一个城堡的布景,只有正面,用二英寸乘四英寸粗的柱子支撑着。城堡的对面是一个湖。在街道的尽头则是旧金山市一个剧院客厅的布景。布景不包括剧场本身,只有客厅。 凯瑟琳大声地笑了起来,那姑娘呆呆地看着她。 “有什么问题吗?”她问。 “没什么,”凯瑟琳说,“一切都很好。” 几十个雇来的临时演员在街道上走着,有的扮成西部牧童,有的扮成印第安人。他们朝摄影棚走去,一路上亲切地闲聊着。一个人突然从转弯处走了出来,凯瑟琳朝后退了一步给他让路,发现他身穿盔甲,扮成骑士。在他身后还有一群穿着游泳衣的姑娘。凯瑟琳感到这次在电影界逗留的时间虽然不会长,但确实是个美差。她真希望她的父亲能见到这一切。他一定会感到快活极了。 “到了,”向导说。她们已经来到了一幢巨大的灰色建筑物前。在建筑物的一边有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第十三号摄影棚”。 “我就把你留在这儿了。你不会有什么不便吧?” “好的,”凯瑟琳说,谢谢你。” 向导点了点头,走了。 凯瑟琳转向摄影棚,看见门上面的牌子上写着:“红灯亮时请勿入内”。这时,灯没有亮,于是凯瑟琳拉着门的把手,把门打开。想不到这门重极了,她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才把它拉开。 凯瑟琳走了进去,发现面前还有一扇门,和第一扇门一样沉重,一样庞大。这好像是进入了一个减压仓。 在隔音的摄影棚内,有几十个人在四处奔忙,每个人都在紧张地进行某种看来十分神秘的工作。有一伙人穿着航空兵的制服。凯瑟琳意识到他们就是将要在这部影片中出场的演员。在摄影棚远处的角落里,有一套完整的办公用具,包括写字台和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军用地图。技师们正在对布景进行照明。 “请问,”她对一个从她身旁走过的人说。“阿兰·本杰明先生在这儿吗?” “那个小个子下士?”他用手指了指。“在那儿。” 凯瑟琳转过身,看见一个身体瘦小和孱弱的人,穿着一套带有下士臂章的不合身的军服。他正在对一个佩戴将军星章的人高声叫喊着。 “他妈的,导演说了又算什么,”他嚷道,“我怎么要得了这么多将军。我需要的是军士。”他绝望地举起了手。“人人都想当长官,谁也不愿扮印第安人。” “对不起,”凯瑟琳说,“我是凯瑟琳·亚历山大。” “谢天谢地!”这个小个子说。他转向其他的人,抱怨地说:“别再闹着玩了,你们这些聪明的傻瓜。华盛顿的官员来了。” 凯瑟琳惊愕地看着他。她还来不及开口,小个子下士先说:“我真不明白我到这儿来是干什么的。我原先在迪尔本市编辑家具杂志,年薪是三万五千美元,后来应征入伍,当了通信兵,又被派去写军事训练片脚本。对于制片或导演我懂些什么?我从来没见过这样混乱的局面。”他打了个嗝,摸了摸心窝。“我得了胃溃疡,”他呻吟着说,“我可不是干电影这一行的。请原谅。” 他转过身,匆匆向门口走去,留下凯瑟琳一个人站在那儿。她无能为力地向四周扫了一眼。大家似乎都在盯着她,瞧她怎么办。 一个身材瘦长、头发灰白的人朝她走来。他穿着毛线衫,脸上带着微笑,显然被这种场面逗乐了。“需要帮助吗?”他平静地问。 “我需要的是奇迹,”凯瑟琳坦率地说。“我负责这部影片,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他对着她嘻嘻地笑。“欢迎你到好莱坞来。我叫汤姆·奥布赖恩,是助导。” 她看着他,感到十分疑惑,不明白“助导”是什么。 “助理导演。你的朋友,就是那位下士,应该导演这部影片,但是我感到他不会回来了。”这个人显得沉静而又自信,凯瑟琳很喜欢他这种性格。 “你在米高梅电影制片公司工作了多长时间了?”她问。 “二十五年。” “你认为你能导演这部片子吗?” 她看见他的嘴角扭动了一下。“我可以试试,”他严肃地说,“我和威利·怀勒一起导演过六部影片。”他的眼神变得更加认真起来。“情况并不像从表面上看去那么糟,”他说。“只不过需要组织一下。脚本已经写好,布景也准备好了。” “那只是个开头。”凯瑟琳说。她向摄影棚四周环视了一下,注视着他们穿着的军服。大多数人的军服都不合身,看上去很别扭。 “他们看上去像是在为海军的征兵做广告。”凯瑟琳评论说。 奥布赖恩赞同地笑了。 “这些军服是从哪儿弄来的?” “西服店。我们服装部的军服全都出借了。我们正在拍摄三部战争片。” 凯瑟琳仔细地审视着这些演员。“只有六七套完全不能用,”她作了判断,“让我们把这些送回去,看看是不是能找到一些更合适的。” 奥布赖恩点点头,表示同意。“好。” 凯瑟琳和奥布赖恩走到一群临时演员跟前。摄影场上喧闹的谈话声震耳欲聋。 “别吵了,小伙子们,”奥布赖恩大声喊道,“这是亚历山大小姐。这儿的工作现在由她管。” 有几个人吹着口哨,也有人发出嘘声,都是表示赞许的。 “谢谢,”凯瑟琳微微一笑,“你们大多数人看上去还挺合适,但有几位得回到西服店去换一换军装。大家排好队,这样我们就能仔细看看你们。” “我倒想仔细看看你。你今晚准备和谁一起吃晚饭?”有人喊道。 “和我的丈夫一起吃,”凯瑟琳说,“他比赛完了我们马上就去吃。” 奥布赖恩叫这些人排起了队,他们站得参差不齐。凯瑟琳听到附近有笑声和说话声,恼怒地转过了身。有一个临时演员站在一个布景旁,正对着三个姑娘饶舌。她们津津有味地听着他讲的每一句话,不管他说什么,她们总是疯疯癫癫地痴笑个不停。 凯瑟琳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这个人跟前说:“对不起。你是不是能和其他人一起排好队?” 这人慢慢地转过了身。“你是在对我说话吗?”他懒洋洋地问。 “是的,”凯瑟琳说,我们要开始工作了。”她说完就走开了。 他对那三个姑娘低声说了些什么,引起了一阵大笑,然后,他磨磨蹭蹭地跟在凯瑟琳的身后。他高高的个儿,身体挺瘦,但很结实,而且长得非常英俊,头发是蓝灰色的,蓝色的眼睛显得有些狂躁。他说话的时候,嗓音低沉,似乎很傲慢,却又充满了欢快。 “我能替你做些什么吗?”他问凯瑟琳。 “你想工作吗?”凯瑟琳回答道。 “我想,我想。”他向她保证说。 凯瑟琳曾经读过一篇关于临时演员的文章。他们是一种奇怪的人,在摄影棚里无声无息地度过他们的一生。当明星们在群众场面里出现时,他们起的是充当背景、烘托气氛的作用。他们是一些没有发言权的无名小辈,生来就没有野心,不想找什么有意义的工作。她面前的这个人就是最好的例子。由于他长得英俊非凡,他家乡可能有人对他说,他能当上明星。后来,他来到了好莱坞,这才知道需要的不仅是英俊,而是才能,于是就当上了临时演员。这是最容易找的出路。 “我们有些人得换一换军装。”凯瑟琳耐心地说。 “我的军装也不合适吗?”他问。 凯瑟琳仔细地看了看他穿着的军装,不得不承认他的完全合身。军装衬托出他宽阔的肩膀,但并不过分,在他狭窄的腰部军装又逐渐收紧。她打量着他的上衣。他的肩上佩戴着上尉的星章。他在胸前钉了一排色彩鲜艳的勋表。 “这些勋表给你的印象够深刻了吧,我的上司?”他问。 “谁对你说你将扮演上尉?”他看着她,表情很严肃。“是我自己的主意。你不认为我能扮好上尉吗?” 凯瑟琳摇摇头。“是的。我不那么认为。” 他若有所思地噘起嘴。“中尉?” “不。” “少尉行吗?” “我并不认为你是演军官的料。” 他的蓝眼睛困惑地凝视着她。“噢?还有别的毛病吗?”他问。 “有,”她说,那些勋章。你一定勇敢极了。” 他笑了。“我原以为我会给这部该死的片子增加一点色彩。” “只是有件事你忘了,”凯瑟琳爽快地说,我们还未参战。你一定是在狂欢节上赢得这些勋章的吧。” 那人对她嘻嘻一笑。“你说得对,”他胆怯地承认说,我没有想到这一点。我会拿掉一部分勋章的。” “全拿下来。”凯瑟琳说。 他又慢慢地咧着嘴对她无礼地嘻嘻一笑。“好吧,我的上司。” 她差不多像训斥一般说:“别再叫我上司。”后来,她转念一想,何必跟他计较呢,就转身去找奥布赖恩说话了。 凯瑟琳叫八个人回去换军服。接着,她花了一个小时和奥布赖恩一起讨论场景。小个子下士回来过一次,但待了一会儿就又无影无踪了。凯瑟琳心里想这样也好。他只会一个劲地埋怨,使得大家都很紧张。中饭前奥布赖恩拍完了第一个场景,凯瑟琳觉得事情进行得还不错。只有一件意外的事使她这天早上感到有些不快。凯瑟琳让那个令人恼火的临时演员读几句台词,想叫他出丑。她要使他当场出洋相,对他的无礼进行报复。可是,他台词念得完美无瑕,镇定自若地把事情应付过去了。念完之后,他转向她说:念得还不错吧,上司?” 当这伙人解散了去吃午饭之后,凯瑟琳来到制片厂巨大的午餐食堂,在角落里的一张小桌子旁坐下。在她旁边的一张大桌子旁,坐着一伙穿着制服的士兵。凯瑟琳面对着门,看见那个临时演员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那三个姑娘,她们你推我挤地都想离他更近一些。 凯瑟琳感到血直往脸上涌。她断定这只不过是一种心理反应。有些人你只要一见面就讨厌,就像还有些人你一看到就喜欢。他那种盛气凌人的样子惹怒了她。他要是当一名舞男一定是再合适不过了,很可能他就是这么块料。 他把那三个姑娘领到一张桌子旁坐下,抬起头看见了凯瑟琳,然后趋向姑娘们说了些什么。她们全看着她,然后捧腹大笑起来。他真该死!她注视着他向她的桌子走来。他站在那儿盯着她看,脸上带着那种慢条斯理而又老于世故的微笑。“我和你坐一会儿没关系吧?”他问。 “我——”但是他早已坐下了,正在端详着她。他的眼睛在试探着她,显得很快活。 “你要干什么?”凯瑟琳生硬地说。 他笑得更欢了。“你真想知道?” 她愤怒地闭紧了嘴巴。“听着——” “我想问你,”他迅速地说,“今天早上我念得怎样。”他殷切地将身子向前靠了一靠。“我的演技令人信服吗?” “你也许能使她们信服,”凯瑟琳说,朝那几个姑娘点点头,“但是如果你想听听我的意见的话,我认为你是个骗子。” “我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你?” “你的一言一行都使我生气,”她针锋相对地说,“我正巧不喜欢你这种人。” “我是哪种人?” “你是骗子。你喜欢穿着那套军装在姑娘们周围炫耀自己,不过你考虑过参军吗?” 他带着怀疑的神色凝视着她。“去被人当靶子打?”他问,“那是笨蛋干的事。”他俯身向她咧嘴而笑。“现在这样要有趣得多。” 凯瑟琳气得嘴唇都在发抖。“你难道不符合征兵的条件吗?” “我想从条件上来讲,我是够格的,但是我的一个朋友认识华盛顿的某个人,所以——”他压低了嗓门,“我看他们永远也不会来找我。” “我看你这个人真卑鄙。”凯瑟琳怒不可遏地说。 “为什么?” “如果你自己不知道,我怎么能跟你讲得清。” “为什么不试试看?就在今天吃晚饭的时候,怎么样?在你那儿。你自己烧饭吗?” 凯瑟琳站起身,她怒火中烧,两颊绯红。“你用不着再到摄影场来了,”她说。“我会告诉奥布赖恩支付你今天早上的工资。” 她转身就走,这时才想起来问:“你叫什么名字?” “道格拉斯,”他说。“拉里·道格拉斯。” 第二天晚上,弗雷泽从伦敦给凯瑟琳打了电话,询问工作进行得如何。她向他报告了那一天发生的事,但未提及有关拉里·道格拉斯的插曲。她准备等弗雷泽回到华盛顿后再告诉他,他们将在一起把这当作笑料来谈论。 第二天一早,凯瑟琳正在穿衣,准备到制片厂去的时候,门铃响了。她打开了房间的门,一个送货人站在那儿,手里捧着一束玫瑰花。 “是凯瑟琳·亚历山大吗?”他问。 “是的。” “请在这儿签名。”她在他递过来的单子上签了名。“多可爱,”她边说边接过了花。 “要收十五美元。” “你说什么?” “十五美元。这束花是未付款的货件。” “我不明白——”她的嘴唇闭拢了。 凯瑟琳伸手去取附在花上的卡片,把它从信封里抽了出来。 卡片上写着: “我本来该自己付钱买花的,但是我现在没有工作。我爱你,拉里。” 她呆呆地看着卡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喂,你要不要这些花?”送货人问道。 “不要。”她怒气冲冲地说。她把花猛地塞回到他的怀里。 他看着她,感到困惑不解。“他说你会笑的,说这是一个只有你们两人才能理解的玩笑。” “我并没有笑。”凯瑟琳说。她狂怒地把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整整一天,这件事一直使她十分恼怒。她以前也遇到过自私自利的人,但谁也不像拉里·道格拉斯这样傲慢无礼,使人感到无法容忍。她断定他在赢得那种愚蠢无知的金发女郎和浅黑肤色姑娘身上一直得心应手,但是他把她也算到这一类人里,这使得凯瑟琳感到降低了身份,受到了侮辱。一想到他就使她汗毛直竖,厌恶万分。她决心把他从思想中抹去,何必为他伤神呢! 那天晚上七点钟,凯瑟琳正要离开摄影场,一个助手走到她跟前,手里拿着个信封。 “你收了这些东西的钱吗,亚历山大小姐?”他问。 这是一张从演员总服务部送来的账单,上面写着: 一套军装 六枚勋表 六枚勋章 演员姓名:劳伦斯·道格拉斯……(由凯瑟琳·亚历山大私人付钱) 凯瑟琳抬起头,脸涨得通红。 “没有收钱!”她说。 他盯着她:“我怎么对他们讲?” “告诉他们,如果这些勋章是他死后才授给他的话,我就付钱。” 三天以后,电影拍完了。 第二天,凯瑟琳看了经过初步剪接的影片,表示认可。这部影片虽然不会得奖,但是却简单易懂,会产生预期的效果。 汤姆·奥布赖恩干得很成功。 星期六下午,凯瑟琳登上了去华盛顿的飞机。她以前离开一个城市时,从未像现在这样高兴。星期一早上,她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想把在她外出时堆积起来的工作干完。 吃中饭前不久,她的秘书安妮在对讲电话中说:“一位叫拉里·道格拉斯的先生从加利福尼亚州好莱坞打来的电话,由接话人付款。你想接电话吗?” “不!”她厉声说,告诉他,我——且慢,我自己跟他讲。”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按了一下电话键:“是道格拉斯先生吗?” “早上好。”他的声音还是带着那种夸夸其谈的调子。“找到你可真不容易。你喜欢玫瑰花吗?” “道格拉斯先生——”凯瑟琳开口说。她的声音由于愤怒而颤抖着。她又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说:“道格拉斯先生,我爱玫瑰花。我不喜欢你。我一点也不喜欢你。清楚了吗?” “你对我一点也不了解。” “我知道的已经太多了。我认为你既胆小又可卑,我不想再接到你的电话。”她全身哆嗦着,把话筒砰的一声放下,眼睛里充满了愤怒的泪水。他怎么敢这样!要是比尔回来了,她会感到多么高兴啊。 三天后,凯瑟琳收到了一张十英寸乘十二英寸的道格拉斯的照片,是邮寄来的。照片上的题字是: “送给我的上司,爱慕你的拉里。” 安妮怀着崇拜的心情看着照片,说:“上帝!真有这么个人吗?” “冒牌货,”凯瑟琳讥笑地解释道,“唯一真实的东西是印相的纸。”她怒冲冲地把照片撕得粉碎。 安妮在一旁看着,惊愕不已。“多可惜。我从未亲眼见过这么英俊的人。” “在好莱坞,”凯瑟琳阴沉沉地说,“那里只有正面的布景——没有基础。你刚才见到的就是这么个东西。” 此后,连续两个星期里,拉里·道格拉斯至少打了十几次电话。凯瑟琳告诉安妮,叫他不要再打电话,他来了电话也不要告诉她。 一天早上,安妮正在记录凯瑟琳口授的信件,她抬起头,抱歉地说:“我知道你曾告诉我别再为道格拉斯先生打来的电话打扰你,但是他又来了电话,他显得那么急切,哎……真有点疯了。” “他确实是疯了,”凯瑟琳冷冰冰地说,“如果你还算聪明的话,你就不会去找他。” “他说话真动听。” “他装得那么甜蜜动人。” “他问了许多有关你的问题。”她注意到凯瑟琳的脸色。“但是,当然,”她赶紧补充说,“我什么也没对他讲。” “你这样做很聪明,安妮。” 凯瑟琳又开始口授信件,但是她心不在焉。她想世界上到处都是拉里·道格拉斯式的人。这使她更加欣赏威廉·弗雷泽。 星期天早上,比尔要回来,凯瑟琳到机场去接他。她站在那儿等他,看着他经过了海关检查,朝出口处走来。他看见她时,脸上露出了喜悦的笑容。 “凯茜,”他说,“真是出乎预料。我没想到你会来接我。” “我等不及了。”她嫣然一笑,然后又热情地拥抱他。他不禁困惑地看了她一眼。 “你想我了。”他说。 “比你能想象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好莱坞过得愉快吗?”他问。“进行得还不错吧?” 她犹豫了一下。“很好。他们对这部片子很满意。” “我也听说了。” “比尔,下次你外出,”她说,“带我一起去。” 他看着她,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也很激动。 “一言为定。”弗雷泽说。“我在国外很想你。我一直在考虑有关你的事。” “是吗?” “你爱我吗?” “非常爱你,弗雷泽先生。” “我也爱你,”他说,“我们今晚为什么不出去痛痛快快地吃一顿?” 她笑了:“好极了。” “我们到杰弗逊俱乐部去吃晚饭。” 她驾车把弗雷泽送到他的家门口。 “我要打的电话不知有多少,”他说,“我们在俱乐部见面好吗?八点钟。” “好。”她说。 凯瑟琳回到她的住处,洗了些东西,熨了些衣服。每当她经过电话时,她想铃也许会响,但一直没有声音。她想起拉里·道格拉斯企图从安妮那儿探听她的情况,不禁气得咬牙切齿。或许她该和弗雷泽谈谈,把道格拉斯的名字告诉征兵局。 “不,我不愿找那个麻烦,”她心里这么想,“他们很可能会不愿意接受这么个人。他会被审讯,被判犯了淫乱罪。” 她洗了头,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花去很长的时间。她正在擦干身上的水时,电话铃响了。 她走过去,拿起话筒。 “谁呀?”她冷冷地说。 是弗雷泽。 “喂,”他说,出了什么事吗?” “怎么会呢,比尔,”她立即说,“我——我才洗完澡。” “我打电话是要告诉你,我很想你。别来迟了。” 凯瑟琳笑了。“不会。” 她慢腾腾地把话筒放下,心里却仍然在想着比尔。她第一次感到他准备向她求婚。他将会要求她当威廉·弗雷泽夫人。她大声地念着这个名称:“威廉·弗雷泽夫人。”这名字听起来很顺耳,显得非常尊贵。她心里想:上帝,我太沉浸在快乐之中了,这个称呼变得不那么激动人心了。如果在六个月之前,我就会欣喜若狂,而现在我只是感到这名称听起来很顺耳,显得非常尊贵而已。我真的变得这么厉害吗?这个想法并不能使她感到宽慰。她看了看时钟,连忙开始穿衣服。 杰弗逊俱乐部坐落在F街上,是一幢和其他建筑物分开的大楼,用砖建成的。大楼与街道之间尚有一段距离,四周围着铁栅栏。这座城市有许多对入会实行严格控制的俱乐部,杰弗逊俱乐部就是其中最严格的一个。如果谁想轻而易举地入会,那他的父亲就得是俱乐部成员。如果先天不足,那么他就得由三位成员共同推荐。入会申请每年讨论一次,在秘密投票中只要有一个人反对,那么申请人就一辈子失去了加入俱乐部的机会,因为有一条严格的规定,不容许任何人提出第二次申请。 威廉·弗雷泽的父亲是俱乐部的创办人之一,弗雷泽和凯瑟琳至少每周在那儿吃一次晚饭。这儿的厨师曾在罗特希尔德银行的法国分行干过二十年,烹饪技术极其高明。这儿的酒窖在美国享有盛名,位居第三。俱乐部是由世界上最杰出的装璜家装璜的,特别注意颜色的谐调和光线的柔和,使那些淑女们沐浴在明亮的烛光之中,更衬托出她们容貌的美丽。在特定的晚上,在这儿进餐的人会遇到副总统,内阁和最高法院的成员,参议员和有势力的实业家。这些实业家控制着具有国际规模的庞大企业。 凯瑟琳到达时,弗雷泽正在门厅等她。 “我来迟了吗?”她问。 “即使迟到了也没关系,”弗雷泽说,同时用毫不掩饰的赞美的目光注视着她。“你是不是知道你的美貌简直使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当然知道,”她回答说,“人人都知道我是绝色佳人凯瑟琳·亚历山大。” “我说的是真心话,凯茜。”他说话的语气很认真,以致她感到有些窘迫。 “谢谢你,比尔,”她尴尬地说,“别那样盯着我看。” “我是情不自禁啊。”他说。他搀住了她伸过来的手臂。 路易斯把他们引到了一个角落里的隔间,他是餐厅侍者的总管。“请坐在这儿,亚历山大小姐,弗雷泽先生,希望你们能吃得满意。” 凯瑟琳喜欢让杰弗逊俱乐部的餐厅总管知道她的名字。她知道她这种想法很幼稚,很天真,但这使她感到自己是一位要人,是这儿的一位成员。这时,她在椅子里向后靠去,全身松弛了下来,感到十分满足,打量着餐厅。 “喝一点酒吗?”弗雷泽问。 “不,谢谢你。”凯瑟琳说。 他摇摇头。“我得教你学会一些坏习惯。” “你已经这么做了。”凯瑟琳低声说。 他对着她嘻嘻笑了一下,叫了一杯搀苏打水的苏格兰威士忌酒。 她端详着他,心里想他是多么的亲切,可爱。她肯定,她能给他带来幸福的。她如果嫁给他,也会得到幸福。她拼命地说服自己:“一定是非常幸福的。”问谁都会这样说的。不信的话,可以去问《时代》杂志。隔了一会儿,她恨透了自己,竟然那样思考问题。上帝啊,她到底出了什么毛病?思想会这么变了? “比尔,”她才开口——就顿住了。 拉里·道格拉斯正朝他们走来,当他看见并且认出了凯瑟琳时,嘴唇上浮现出一丝微笑。他穿着从演员总服务部弄来的陆军航空兵制服。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走到他们的桌子跟前,愉快地咧着嘴笑。 “喂,是你,”他说。但是,他不是在对凯瑟琳讲话,而是在跟比尔打招呼,比尔站起来和他握手。 “见到你真高兴,比尔。” “见到你太好了,拉里。”凯瑟琳凝视着他们俩,脑子完全麻木了,怎么也运转不起来。 弗雷泽说:“凯茜,这是劳伦斯·道格拉斯上尉。拉里,这是亚历山大小姐——凯瑟琳。” 拉里·道格拉斯正在低头注视着她,他蓝色的眼睛似乎在讥笑她。“我简直无法表达遇见你是多么荣幸,亚历山大小姐,”他严肃地说。 凯瑟琳张开嘴想说些什么,但是她突然意识到她没有什么可讲的。弗雷泽看着她,等她开口说话。她好不容易才点了点头。她生怕会说出不得体的话。 “和我们一起吃饭好吗,拉里?”弗雷泽问。 拉里看着凯瑟琳,谦恭地说:“如果你肯定我不打扰——” “当然不打扰。坐下。” 拉里坐在凯瑟琳身边的座位上。 “你想喝点什么?”弗雷泽问。 “加苏打水的苏格兰威士忌酒。”拉里回答说。 “我也要苏打威士忌酒,”凯瑟琳鲁莽地说,“要两杯。” 弗雷泽诧异地看着她。“我简直不敢相信。” “你说你要教我一些坏习惯,”凯瑟琳说,“我想还是现在就开始。” 弗雷泽要了酒之后转向拉里,说:“我不断地从特里将军那儿听到你的战绩——不仅在空战中,而且在陆战中的战绩。” 凯瑟琳盯着拉里,脑子里紧张地思索着,想适应新的局面。“那些勋章……”她说。 他若无其事地注视着她。 “怎么样?”她抑制了一下自己的感情。“噢——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我是在狂欢节上得到的。”他严肃地说。 “特殊的狂欢节,”弗雷泽笑了,“拉里一直在驾驶飞机和英国皇家空军并肩作战。他是那儿的美国飞行中队的队长。他们叫他来负责华盛顿的一个战斗机基地,帮助训练一些年轻的飞行员,使他们将来能参加战斗。” 凯瑟琳转过脸盯着拉里。他正和善地对着她笑,眼睛欢快地转动着。凯瑟琳记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所说的每一句话,好像重新放映了一部旧电影。她命令他取下上尉肩章,摘掉勋章,他却心甘情愿地一一照办。她自命不凡,专横傲慢——她还称他为胆小鬼!她真想钻到桌子下面去。 “你要是早让我知道你要到市区来该多好,”弗雷泽说,“我会为你献上一头肥壮的小牛。我们应该举行一个盛大的宴会来欢迎你的归来。” “我更喜欢这样。”拉里说。他看了凯瑟琳一眼,她转过脸,不敢对着他的眼睛。“其实,”拉里继续用若无其事的口气说,在好莱坞时,我找过你,比尔。我听说你们正在拍摄一部航空兵训练片。” 他停下来点了一支烟,小心地把火柴吹灭。“我到了摄影棚,但是你不在那儿。” “我有事去伦敦了,”弗雷泽回答说。“凯瑟琳在那儿。我感到很惊奇,你们竟然没碰上。” 凯瑟琳抬起头看着拉里,他正注视着她,他的眼神显得很快活。现在该讲一讲发生过的事了。她要告诉弗雷泽,他们三人会把这事当作一个有趣的故事一笑了之。但是不知什么缘故,要说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讲不出来。 拉里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开口,便说:“那地方很拥挤,我猜想我们俩谁也没看见谁。” 她恨他用这种方法来解除她的困境,使他们站在一条战壕里来欺骗弗雷泽。 酒来了以后,凯瑟琳很快把她的酒喝完了,又要了一杯。这是她一生中最可怕的一个晚上。她迫不及待地想离开餐厅,从拉里·道格拉斯身旁逃走。 弗雷泽请他谈谈他的战争经历,拉里把他所经历的战斗讲得很轻松,很有趣。他显然对任何事都不那么认真。他不是一个性格坚强的人。但是凯瑟琳不情愿地承认,公平地说,一个性格不坚强的人不会自愿参加英国皇家空军,并成为一个与德国空军作战的英雄。如果说正因为他是英雄她才更恨他这倒是合情合理的。她自己都无法理解她的这种态度。当她喝第三杯威士忌酒的时候,她郁闷地思索着。他是英雄还是叫花子般的临时演员,那有什么关系?这时她意识到只要他是叫花子,他就恰好属于她能够对付的一类人。在迷迷糊糊的酒意之中,她向后靠着,听这两个男人谈话。拉里讲话时带着一种殷切的热情,一种显而易见的活力,这种活力传到了她身上,感染了她。现在她似乎感到在她遇到过的人当中,他最富有生命力。凯瑟琳觉得他的生活毫无拘束,他把自己全部的感情和精力都倾注在他要做的每一件事上。他嘲笑那些畏首畏尾的人,胆怯的人,这就够了。像她这样的人。 她几乎什么东西也没吃,也不知道她正在吃什么。她的目光和拉里的相遇了,仿佛他早已是她的情人,仿佛他们一直待在一起,情投意合,尽管她明白这是多么愚蠢。他像一阵旋风,一种自然的力量,任何女人只要被卷进了旋风的中心,就必将被毁灭。 拉里正对着她微笑。“恐怕我只顾自己高谈阔论,把亚历山大小姐撇在一边了,”他有礼貌地说,“我可以肯定她讲话要比我们俩更有趣味得多。” “你说错了,”凯瑟琳含糊地说,我的生活非常枯燥。我和比尔在一起工作。”她一说出口就感到调子有问题,脸都红了。“我的意思不是那个,”她说。“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的意思。”拉里说。她恨他。他转向比尔。“你在哪儿找到她的?” “我很走运,”弗雷泽热情地说,“太走运了。你还没有结婚?” 拉里耸耸肩膀。“谁愿意嫁给我?” “你这杂种,”凯瑟琳暗暗地想。她把餐厅环视了一遍。有五六个女人在注视着拉里,有些偷偷地看他,还有些公开地盯着他。他富有男性的吸引力。 “英国姑娘怎么样?”凯瑟琳鲁莽地说。 “她们挺不错。”他说,显得很有礼貌。“当然,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去干那种事。我忙着飞行。” 她大声地说:“我为那些可怜的姑娘感到难过。请看看她们失去了多少东西。”她的语调很尖刻,虽然她并不想这样说话。 弗雷泽看着她,她的粗鲁使他感到疑虑。“凯茜!”他说。 “让我们再喝一杯。”拉里迅速插进来说。 “我看凯瑟琳大概已经喝得够多了。”弗雷泽回答说。 “没有!”凯瑟琳开口说,她恐惧地意识到她的发音含糊不清。“我看我得回家了。”她说。 “好吧,”弗雷泽说着转向拉里,凯瑟琳通常不喝酒。”他抱歉地说。 “我猜想她又见到了你太激动了。”拉里说。 凯瑟琳想拿起一杯水向他泼去。当他以叫花子的面貌出现时,她还没有这样恨他。现在她更恨他。她不知道为什么。 第二天早上,凯瑟琳带着宿醉醒来,她相信自己将成为医学史上的奇迹。她的肩上至少有三个头,所有的头都在按照不同的节拍跳动着。她感到躺在床上十分难受,但移动一下就更叫人受不了。她躺在那儿,想抑制住那令人恶心的感觉,但昨晚发生的一切在她的脑海中涌现,使她感到更加痛苦。她不分情由地把她的宿醉归罪于拉里·道格拉斯,因为如果不是为了他,她是滴酒不沾的。凯瑟琳痛苦地转过头,看了看床旁的钟。她睡过了头。她心里激烈地斗争着,不知该待在床上还是去叫人工呼吸急救队。她小心翼翼地从床上爬起来,仿佛刚脱离了临死状态,拖着身体走进了浴室。她蹒跚地走到淋浴龙头下,打开了冷水,让冰凉的水喷洒在身上。当冷水冲到她身上时,她大声地尖叫起来。但是淋完浴之后,她觉得好一些了。她仔细想:“不是舒服,只是比以前好一些。” 四十五分钟之后,她已经坐在办公室的写字台旁。秘书安妮走了进来,非常激动。“猜猜看,有什么不寻常的事?”她说。 “今天早上别让我猜什么,”凯瑟琳轻声地说,“好姑娘,说话轻一点。” “看!”安妮把报纸递到她面前。“是他。” 在第一版上有一张拉里·道格拉斯的照片,他身穿军服,正傲慢地对着她露齿而笑。标题是这样的:“美国空中英雄从英国皇家空军回到华盛顿,负责新的战斗机部队。”接下来是一篇报道,占了两栏的篇幅。 “这难道不使人激动?”安妮问。 “可恶!”凯瑟琳说。她使劲地把报纸扔进了废纸篓。“我们是不是可以开始工作了?” 安妮惊异地看着她。“十分抱歉,”她说,“我——我想既然他是你的朋友,你会对此感兴趣的。” “他不是朋友,”凯瑟琳纠正她的说法,“还不如说他是敌人。”她注意到安妮脸上的表情。“我们是不是可以忘掉道格拉斯先生?” “当然可以,”安妮带着困惑的口气说,“我对他说过,我认为你会感到高兴的。” 凯瑟琳盯着她。“什么时候说的?” “今天早上他打来电话的时候。他打了三次电话。” 凯瑟琳硬逼着自己用很随便的口气说话。“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跟我说过,如果他来了电话别跟你说。”她注视着凯瑟琳,脸上带着迷惑的表情。 “他留下了电话号码吗?” “没有。” “好。”凯瑟琳想起了他的面容,想起了他那双带着逗笑的神情的蓝色的大眼睛。“好!”她又重复了一声,显得更加坚决。她口授完一些信件。 当安妮离开了房间之后,凯瑟琳走到废纸篓跟前,又把那张报纸拿了出来。她逐字逐句地读了有关拉里的报道。他是一位击落了八架德国飞机的王牌飞行员,曾经两次在英吉利海峡上空被击落。 她跟安妮通了话。“如果道格拉斯先生再来电话,我要和他谈谈。” 对方稍微沉寂了一会儿,说:“好的,亚历山大小姐。” 对这个人如此粗鲁毕竟毫无意义。凯瑟琳只不过想为她在摄影棚的所作所为向他道歉,叫他别再给她打电话了。她将要和威廉·弗雷泽结婚。 她整个下午都在等他再打电话来。到了六点钟,他还没有打来电话。“他为什么要给我打电话?”凯瑟琳问自己。“他正在外面跟一串姑娘鬼混。” 在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她对安妮说:“如果道格拉斯先生明天打电话来,告诉他我不在。” 安妮连眼睛也没有眨一下。“好的,亚历山大小姐。晚安。” “晚安。” 凯瑟琳乘电梯下楼,她陷入了沉思。她可以肯定比尔·弗雷泽想和她结婚。最恰当的做法是告诉他,她想立即完婚。她今晚就告诉他。他们将出去度蜜月。等到他们回来时,拉里·道格拉斯就已经离开了市区,或者可以采取别的对策。 电梯到达门厅时,门开了,拉里·道格拉斯靠着墙站在那儿。他把勋章和勋表全取下来了,只佩戴着中尉的肩章。他微微一笑,向她走来。 “这样好一些吗?”他欢快地问。 凯瑟琳盯着他,她的心剧烈地跳动着。“难道——难道随便戴肩章不违反规定吗?” “我不知道,”他认真地说。“我以为你是总管。” 他站在那儿,低着头看她。她轻声地说:“别跟我这样。我要你别再纠缠我,我只属于比尔的。” “你的结婚戒指在哪儿?” 凯瑟琳从他身旁擦过,开始朝通往大街的门走去。当她到达门口时,他已经在她前面,为她把门打开了。 在街上他搀住了她的手臂。她感到全身一震。他身上似乎有一股电流传过来,烧痛了她。“凯茜——”他开口说。 “看在上帝的分上,”她绝望地说,“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一切。”他平静地说。“我想得到你。” “不,你不能得到我,”她呜咽着说,“去折磨别人吧。”她转身就走,但他又把她拉回来。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凯瑟琳说,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我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我——我昨天喝了酒,现在还有些头晕。我想死。” 他同情地咧着嘴笑了。“我有一个醒酒的妙方。”他领着她走进了大楼的车库。 “我们这是上哪儿?”她恐慌地问。 “去取我的小汽车。” 凯瑟琳抬起头看着他,想从他脸上发现洋洋得意的神情,但是她所看到的是一张强壮、英俊得令人难以相信的脸,充满了温柔和同情。 看车的人把一辆棕色的折篷赛车停在他们面前,车的顶篷已经放下来了。拉里扶凯瑟琳上车后,坐进了驾驶盘后面的座位。她直僵僵地看着正前方,知道自己把一生都要毁了,却又不能自制。仿佛所有这一切都发生在别人身上。她想叫那个坐在车上的中了邪的傻姑娘逃走。 “到你那儿还是去我家?”拉里温和地问。 她摇摇头。“哪儿都一样,”她绝望地说。 “还是到我那儿去吧。” 看来他也并不太迟钝。或者说,他不愿到威廉·弗雷泽经常光临的地方去,以免产生不必要的麻烦。 暮色已经降临大地。拉里熟练地驾驶着汽车,行驶在车辆行人川流不息的街上。凯瑟琳看着他。他那样儿,天不怕地不怕似的。他所以具有那种讨厌的诱惑力的部分原因也正就在这里。 她对自己说,她完全可以拒绝他,完全可以走开。她怎么能在爱着威廉·弗雷泽的同时,对拉里产生这种感情? “如果这样说会使你好过一点的话,”拉里平静地说,“我想说我和你一样紧张。” 凯瑟琳看了他一眼。“谢谢。”她说。 他在撒谎,毫无疑问。当他把他的牺牲品抱上床去诱奸时,他大概都是这样说的。但是,现在他至少没有幸灾乐祸,没有因此而显得得意洋洋。最使她不安的是,她现在正在背叛比尔·弗雷泽。他这个人那么可爱,她实在不愿伤他的心,但这件事一定会使他非常难过。凯瑟琳知道这一点,明白她这样做完全错了,而且毫无意义,但是她仿佛已经丧失了自己的意志。 他们来到了一个舒适的居住区,街道两旁树木高大,浓荫蔽日。拉里把车停在一幢公寓大楼的前面。“到家了。”他轻声地说。 凯瑟琳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拒绝他的机会,最后一次叫他别来纠缠她的机会。当拉里走过来开门时,她默默地注视着他。她下了车,不由自主地走进了那幢公寓大楼。 拉里的房间是按照男人的趣味来装饰的,色彩强烈而又稳重;家具看上去也很有气派。 他们走进屋里后,拉里替凯瑟琳把外衣脱去,她不禁颤抖了起来。 “你感到冷吗?” “不。” “想喝酒吗?” “不。” 他温柔地把她抱在怀里,他们接吻了。她感到好像全身都在发烧。拉里一声不响地把她领进了卧室。 后来,他们乘上他的小汽车,向马里兰州驶去,在那儿找到了一家还未关门的小餐馆。他们品尝了龙虾和香槟酒。 早上五点钟,凯瑟琳拨了威廉·弗雷泽家的电话号码,她站在那儿听着八十英里之外的电话铃声,等了很久,最后话筒里传来了弗雷泽睡意朦胧的声音,他说:“喂……” “你好,比尔。我是凯瑟琳。” “凯瑟琳!我一晚上都在给你打电话。你在哪儿?你好吗?” “我很好。我在马里兰,和拉里·道格拉斯在一起。我们刚才结了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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