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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艾丽和凯瑟琳,午夜的另一面

雅典:1946 在凯瑟琳的周围有许多白色的魔鬼在游荡,一会儿又向广漠的空间飘忽而去,同时用她听不懂的语言悄悄地细声交谈着,但是她了解这儿是地狱,她得为她的罪恶受到应得的惩罚。 他们把她捆绑在床上,使她动弹不得,她估计这是惩罚的一部分。由于她感到地球在太空间不停地旋转,害怕从这个星球上掉下去,所以,有绳索捆住,她倒也挺乐意。 他们干的最穷凶极恶的事情是把她的全部神经都抽到身躯的外面,因而每一样东西都重叠许多倍,真是无法忍受。她的身躯没有死,发出可怕的、陌生的声息。她仍可以听到血液从血管里喷流出来的潺潺声,像一条红色的河流怒吼着从她体内奔腾倾泻出来。她听到心脏的猛烈搏动声。听上去像一面庞大的鼓被巨人敲击着。她像失去了眼睑,白色的光线直射她的脑髓,那耀眼的光芒使她晕眩。但是,她身上的肌肉都是有生命的,不安地持续蠕动着,像一窝蛇在皮肤下面随时会撕咬一样。 凯瑟琳被送进埃文杰利斯莫斯医院五天以后,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间不大的白色的病房里。一个穿着一件漂得雪白的工作服的护士在整理她的床铺,尼可迪斯医生的听诊器贴在她的胸前。 “嗨,冷。”她软弱无力地反抗说。 他向她看看,说:“好了,好了,总算醒了。” 凯瑟琳缓慢地用目光扫视了一遍房间。窗口射进来的阳光没有什么异样,她耳际血液湍流的声音没有了,心脏怦怦跳的声音没有了,她的机体陷入死亡的声息也没有了。 “我以为我是在地狱里。”她的声音很轻。 “你是到地狱里去过了。” 她看看自己的两只手腕。不知怎么搞的,都包着绷带。“我在这儿待了多长时间了?” “五天了。”她突然想起了手腕上包着绷带的原因。“我想我干了一件蠢事。”她说。 “是的。” 她把眼睛闭上,说:“我真伤心。” 待她睁开眼睛时,已经是夜晚了。比尔·弗雷泽坐在她床旁的椅子里,瞧着她。病床旁边的小桌子上放着鲜花和糕点。 “噢,好啦。”他高兴地说,“你看上去好多了。” “比什么好多了?”她声音软弱地问。他把手放在她的手上:“你把我吓了一大跳,凯瑟琳。” “真对不起,比尔。”她的声音哽咽了,强烈的感情使她说不出话来。她怕自己又要哭了。 “我给你带来了一些鲜花和糕点。等你感觉好一些,我会给你带些书来的。” 她注视着他,注视着他慈爱的强壮的脸庞。此时此景,勾起了她无限惆怅。她想:我怎么会没有爱他的?为什么我会爱上了一个我恨的人?为什么上帝给人们作出这样的安排? “我怎么到这儿来的?”凯瑟琳问。 “救护车送来的。” “我是说——谁发现我在浴室里的?” 弗雷泽顿住了。“是我。我给你打了好几次电话,一直没有人接。我有点担心,赶到你家破门而入了。” “我想我得说一声谢谢。”她说,“不过,跟你说实话,我还没有把握。” “你是不是可以把你的问题拿出来谈谈?” 凯瑟琳摇摇头。摇头的动作引起了她的头阵阵疼痛。“不。”她说,音调十分细弱。 弗雷泽点点头:“明天上午我要乘飞机回美国。我会跟你保持联系的。” 她感到他在她的额前轻轻吻了一下。她实在虚弱得不想说什么,也不要想什么。于是,她闭上了眼睛,撇开周围的一切。她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待她醒来时,室内只有她一人,时间已经是半夜了。 第二天一早,拉里来看她。凯瑟琳目视着他走进病房,坐在她病床旁边的椅子里。她估计他要拉长了脸,很不高兴。但是,事实正好相反。他神情很快活。虽然瘦了一点,脸色黑了一点,但举止很轻松。凯瑟琳恨不得趁他没有来之前能有机会梳梳头,涂上一些唇膏。 “你感觉怎么样,凯茜?”他问。 “好极了。自杀对我总有兴奋作用。” “他们估计你脱不了危险期。” “对不起,使你失望了。” “说这话不太好吧。” “可是这是你的真实感情,是不是,拉里?可惜,要不然你就摆脱我了。” “老天,我没有一点念头要以这种方式摆脱你,我只要离婚。” 她看着他,这个肤色黝黑的英俊男子,就是她的丈夫。这时,他脸上快活的神情踪迹全无,嘴唇硬邦邦的,他那孩子般的动人之处蒙上了一层危险的雾气。她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七年来只是一场噩梦吗?她把自己的一切,以及全部的爱情和美好的希望都奉献给了他。现在她硬不下心来,不忍看着自己的爱情和希望随着滚滚大河流入海洋,也就是说没有勇气来承认在婚姻问题上犯了一个大错,使得她的全部生活变成了寸草不生的一片荒凉和贫瘠的土地。她想起了比尔·弗雷泽、他们在华盛顿的朋友和过去的种种趣事。至于她最后一次哈哈大笑或者微笑的时刻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她则一点也记不起来了。但是,所有这些都不是问题的关键。话说到底,她不愿意放走拉里的原因是她仍然爱他。 拉里站在那里,等她回答。 “不。”凯瑟琳说,“我永远不会同意与你离婚。” 当天夜里,拉里在山中的荒废的凯萨利阿尼庙宇同诺艾丽见面,向她报告了同凯瑟琳谈话的经过和结果。 诺艾丽聚精会神地听了,问道:“你认为她会改变想法吗?” 拉里摇摇头:“凯瑟琳会顽固到底的。” “你必须再跟她谈谈。” 拉里果真这样做了。一连三个星期,凡是他能想到的理由,他都详尽无遗地作了阐述。他对她恳求、哄骗、发火,答应给她钱。 但是凯瑟琳坚决不动摇。她仍然爱他,并且肯定地认为,只要他不一味闹离婚,他会再爱她的。 “你是我的丈夫。”她执拗地说,“你永远是我的丈夫,直到我离开人间为止。” 拉里把凯瑟琳讲的话报告给诺艾丽听。 诺艾丽点点头。“好。”她说。 拉里瞧着她,困惑不解:“好?好什么?” 他们躺在别墅前的海边沙滩上,毛茸茸的白色浴巾铺在他们的身体下面,挡住了沙粒传上来的酷热。天空中是一片深邃的明亮的淡蓝色,点缀着朵朵白云。 “你必须摆脱她。”诺艾丽站起身来,大步朝别墅走去,她那优美的长腿在沙滩上轻盈地移动着。 拉里仍然躺着,一时摸不着头脑,心想看来自己误解了她的意思。她肯定不会要他去杀死凯瑟琳吧。 随后,他想起了海莉娜。 诺艾丽和拉里在凉台上吃晚饭。“难道你还看不出吗?她不该活着。”诺艾丽说,“她缠住你,这是她图谋报复的方式。她想把你的前程毁了,也就是我们的前程,亲爱的。” 他们躺在床上,抽着烟。香烟头上发出来的光点,在镜子做的无限远的天花板上闪闪发亮。 “那是你给她做一件好事。她不是自己要死吗?” “我不干,诺艾丽。” “真的吗?”她紧紧吻他,撒足了风骚劲儿,“我帮你的忙。” 拉里给迷魂汤一灌,把凯瑟琳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有时,在半夜里,拉里突然醒来,出了一身冷汗。他做了一个噩梦:诺艾丽逃走了,永远离开了他。他朝身旁一看,明明她躺在一边。拉里用臂膀把她搂过来,紧紧抱着她。后半夜他一直没有入睡,思索着如果他失去了她,不知自己会怎么样。他并没有觉得自己作出了什么决定,但早上诺艾丽准备早餐时,他突然说:“万一我们给抓住了怎么办?” “只要我们办事周密,不会给抓住的。”要是说拉里的投降使她感到高兴的话,那她一点也没有露出声色来。 “诺艾丽,”他认真地说,“雅典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我和凯瑟琳的关系不太好。倘若她发生什么事,警察就会怀疑到我头上。” “那还用说,”诺艾丽沉着地说,“所以我们要仔细周密地拟定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步骤。” 她把早餐要吃的东西给了拉里一份,自己也取了一份,坐下来开始吃起来了。 拉里把诺艾丽给他的一盘早点推开,一点也没有碰。 “不好吃?”诺艾丽问,显得很关切的样子。 他注视着她,心里猜测着她该是什么样的女人,思想上在策划谋杀另一个女人,居然吃起东西来还那么香。 后来,他们驾着帆船荡漾在海上的时候,又进一步讨论了谋杀凯瑟琳的计划。计划谈得愈多,就愈是接近现实。原先是一个随便转出的念头,现在正在逐步变成即将付之实施的行动。 “应该使它看上去像是一件意外事故。”诺艾丽说。“那样,警察就不会追查。雅典的警察是非常狡猾的。” “万一他们追查起来该怎么办?” “不会的。事故不会发生在这里。” “那会在哪里呢?” “爱奥阿尼那。”诺艾丽把身体靠前一些,开始谈了起来。 他一面听她仔细讲述她的计划,一面提出一些反驳意见和可能发生的破绽。有的她作了进一步说明,使他解除了疑虑;有的她接受了,作了稍许修改,使阴谋更无漏洞。最后,拉里不得不承认这个计划已经无懈可击。 保罗·米塔克萨斯紧张不安。这个希腊飞行员那通常乐呵呵的脸拉长了,绷紧着,而且他可以意识到嘴角的肌肉在神经质地抽搐着。康斯坦丁·德米里斯并没有约见他。一个下属是不能冒冒失失闯去求见这个伟人的,但米塔克萨斯跟管家说他的事很紧急,好说歹说,总算把管家说动心了。 保罗·米塔克萨斯进了德米里斯别墅的宽大的前厅时,正好遇上主子,就结结巴巴地说:“打——打扰你,我真——真对不起,德米里斯先生。” 梅泰克萨斯全是汗水的手掌不自然地在飞行制服上摩擦着。“是不是有一架飞机出毛病了?” “噢,不,先生。我——这是——这是关于一个人的事。” 德米里斯毫不感兴趣地打量着他。他的一条行动准则,下属中的各种个人问题他决不插手,而让他的几个秘书替他处理这类事情。他在等米塔克萨斯继续说下去。 而保罗·米塔克萨斯则越发紧张了。他是度过了许多个不眠之夜才作出抉择到这里来的。他目前做的事跟他的性格迥然相异,因而很不是滋味,但他又是一个极其忠实的人,他效忠的第一对象是康斯坦丁·德米里斯。 “这是关于佩琪小姐的。”他终于说出了口。 片刻的沉默。 “到里面来说。”德米里斯把他引进墙上镶着嵌板的书房,关上了门。这个亿万富翁从白金盒里取出一支埃及产的扁平香烟,把它点燃了。他看看额上冒汗的米塔克萨斯。 “佩琪小姐怎么了?”他几乎是心不在焉地问。 米塔克萨斯咽了一口气,心里捉摸不定来告密是不是错了。如果他把情况估计正确的话,他的消息会受到赏识的;万一他搞错了呢……他咒骂着自己,不该这样鲁莽从事,轻率地闯了进来,但是现在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一头插了进去就得插到底。 “这是——这是关于她和拉里·道格拉斯的。”他瞧着德米里斯的面色,揣度他那表情的含意。可是,那脸上丝毫也没有感兴趣的影子。天啊!米塔克萨斯迫使自己结结巴巴地讲下去:“他们——他们一起住在海边的一座房子里,在——在拉菲那。” 德米里斯把香烟的烟灰轻轻弹进一只金子做的穹形烟灰缸里。 米塔克萨斯这时产生了一种预感:他要被解雇了,他做事太莽撞,要以失掉工作的代价来补偿。他得使德米里斯相信,他说的话是千真万确的。 一连串的话从他嘴里吐了出来:“我的姊姊是那儿一座别墅里的女管家。她总是看见他们两人一起待在海滩上。她从报纸上的照片认出女的是佩琪小姐。起初,她不以为然,没有把它当作一回事。一直到两三天以前,她到机场来看我,我们一起吃晚饭时,我把她介绍给拉里·道格拉斯,嗯——后来她对我说那个同佩琪小姐住在一起的男的就是拉里。” 德米里斯的深橄榄色的眼睛凝视着他,一点也不动声色。 “我——我只是想你需要知道这事的。”米塔克萨斯别扭地把话说完了。 德米里斯开口说话时,他的语调平淡得出奇:“佩琪小姐在她私人生活方面的活动是她自己的事。我肯定,有人在背后对她暗探,她不会高兴的。” 米塔克萨斯的前额渗出了滴滴汗珠。上帝啊,他把整个情况估计错了。不过,他只是要做一个忠实的雇员而已。 “请相信我,德米里斯先生,我仅仅是想……” “我肯定,你以为你迎合我最关心的事。你错了。还有别的吗?” “没——没有了,先生。” 米塔克萨斯转过身子,失魂落魄地匆匆走了。 康斯坦丁·德米里斯向后靠在椅子上,他那深邃的眼睛盯着天花板,注视着什么也没有的空间。 第二天上午九点钟,保罗·米塔克萨斯接到一个电话,要他到德米里斯在刚果的采矿公司报到。根据安排,米塔克萨斯要在刚果待十天,将有关设备从布拉柴维尔空运到矿区。 在星期三上午,作第三次空中运输时,飞机跌入了绿莽莽的、稠密的丛林,连米塔克萨斯的尸骸和飞机的残片都没有找到。 凯瑟琳出院两个星期以后,拉里来看她了。 那一天是星期六晚上,凯塞琳正在厨房里煎蛋饼。油煎的声音盖住了前门开启的声音,她并不知道屋里多了一个人。待她转过身来,才看见拉里站在门廊下。 她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他马上说:“对不起,让你受惊了。我随便来看看你日子过得怎么样。” 凯瑟琳感到心跳得厉害。她觉得自己不值一分钱,他竟然对她还有那么点儿影响。 “我很好。”她继续照料炉灶上的东西,把一只油煎蛋饼从锅里取出来。 “好香。”拉里说,“我还没有时间来得及吃晚饭。如果不给你添太多麻烦的话,劳驾你给我做一两个吧。” 她朝他看了很长时间,然后耸耸肩膀说:“做就做吧。” 她为他准备好了一份晚饭,而她自己呢,因为有他在,心里烦恼不安,一口也没有吃。他主动跟她找话谈,把最近一次的飞行情况讲给她听,还讲了德米里斯一个朋友的趣事。他仍然是原来的拉里,热情奔放,身上有一种魅力,好像他们之间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情似的,好像他并没有把他们共同的生活捣毁过。 晚饭吃完了,拉里帮凯瑟琳洗碟子,又一只只地擦干。在洗涤槽前,他站在她的旁边。他的临近惹起了她体内一阵阵不可名状的疼痛。究竟痛了多长时间?有什么好值得回忆的呢? “我吃得很开心,”拉里说着,又像从前一样,随和地、毫不拘束地、孩子般地咧嘴笑了笑,“谢谢,凯茜。” 这一声道谢——凯瑟琳思量着——该是事情的结束了吧。 三天以后,电话铃响了,是拉里从马德里打来的。他说,他马上要起飞返回希腊,问她今晚能不能同他一起上馆子吃晚饭。 凯瑟琳的手抓着听筒,耳朵听着他那亲切的、温和的声音,心里决定不去,嘴里却说:“我今晚有空吃晚饭。” 他们在比雷埃夫斯港口的托尔柯马诺饭店吃晚饭。凯瑟琳勉强吃了一点东西。此时此刻,又和拉里待在一起,触景生情,使她难以忍受地痛苦地回忆起他们一起吃过饭的其他餐馆,在一去不复返的岁月里,他们一起度过的那么些愉快的夜晚,以及准备白首偕老的绵绵情意。 “你没有吃啊,凯茜。我给你再点一些别的菜吧,好吗?”他问道,显得十分关切的样子。 “我中饭吃得迟。”她撒了一个谎。 凯瑟琳心里想着:他很可能不会再约我出来了;即使他来约我的话,我也不再跟他出来吃晚饭了。 隔了几天,拉里又打来电话。于是,他们在一家幽雅的餐厅吃午饭了。这家餐厅离辛塔格玛广场不远,拐进一条不易被人发觉的曲径走几步就到。餐厅的名字叫“吉洛菲尼加斯”,意思是老棕榈树。 果真不错,在一条通往餐厅的阴凉的长甬道的道口,长着一棵棕榈树。他们在那里美美地吃了一顿,还喝了些希梅特斯酒,这是一种烈性不强的、无甜味的希腊酒。 拉里尽他所能款待凯瑟琳,使她愉快。 到了星期日,拉里邀请凯瑟琳同机飞往维也纳。他们在维也纳沙切饭店吃过晚饭后,当天夜里飞返雅典。这个晚上过得痛快极了,甜醇的美酒,动人的音乐以及富丽堂皇的烛光,但凯瑟琳有一种怯生生的感觉,总有一点觉得这些美好的东西不是为了她而安排的,而是属于另一个早已死了给埋了的凯瑟琳·道格拉斯①。 【①凯瑟琳·道格拉斯,按西方习惯,女子嫁给男子后,应改姓男方的姓,保持自己原来的名字。所以,凯瑟琳·亚历山大嫁给拉里·道格拉斯后,正式姓名应当为凯瑟琳·道格拉斯。】 他们抵达住处后,她说:“谢谢你,拉里,今晚过得太好了。” 拉里向她靠近,把她抱在怀里,可是凯瑟琳突然挣脱了出来,身子僵直了,头脑里充满了突如其来的、没有预料到的恐慌。 “不。”她说。 “凯茜……” “不能!” 他点点头:“好吧。我理解。” 她的身体在战栗。“是吗?”她问。 “我知道我过去的行为太恶劣了。”拉里轻声说,“如果你允许给我机会,我要弥补过去对你的过失,凯茜。” 天啊,她想着。她咬紧嘴唇,勉强控制住才没有哭出声来。 隔了一会儿,凯瑟琳摇摇头,眼中因为噙着没有淌出来的泪水而有些闪闪发光。“太晚了。”她喃喃地说。 拉里见她如此,觉得不宜再触痛她,就默默地走了。 在同一个星期里,拉里又打来了电话,向她问候。 他派人送来了鲜花,还附了一张便条。 在此以后,他又送来了她心爱的各种艺术品小鸟。这些小鸟都是他从飞达的不同国家里搜集来的。显然,这是他费了一番心思、经过不少周折才搞到的,这一点可以从小鸟品种繁多上看得出来。有用瓷做了涂上釉的,有用玉石做的,还有用柚木做的,她很受感动,他倒还记得她喜欢收藏的东西。 有一天,电话铃响了,凯瑟琳一听就知道是拉里的声音。 他说:“嗨,我找到了一家非常好的希腊饭馆,那儿供应最好的中国菜。” 她笑出了声音,说:“去,我等不及了。” 这才是事情发生真正转机的时候。慢慢地,尝试性地,犹豫含糊地,但总之是一个新的起点。拉里不再试图要吻她,她也不会让他这样做,因为凯瑟琳知道:倘若她开放自己的感情的话,倘若她把自己的身心全部献给这个她爱着的男人的话,万一他再变卦了,那她就完了,彻彻底底完了,再也无法挽救。所以,尽管她同他一起吃饭,一起笑,但在她的内心深处,她保留着持重,冷淡,不受触动,也触动不了。 他们几乎每个晚上都待在一起。有的晚上凯瑟琳在家里自己动手烹制晚饭,有的晚上拉里带她到外面去吃。 有一次,她提起了他说过的他爱上的女人,拉里直截了当地回答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从此以后,凯瑟琳没有再说起这个问题。 她留意地细心观察拉里跟别的女人碰头的蛛丝马迹,但她并没有发现。他已全部倾注在她身上,从不迫使她做什么,也不强行要求她接受什么。但是,凯瑟琳不得不承认,这只是暂时的、表面的现象,在这种现象后面还有着别的什么东西。看样子,他的确是把她当作一个女性对待,有破镜重圆的要求。 夜晚,上床以前,她站在镜子前面,脱了衣服,察看自己在镜中的映像,心里琢磨着为什么拉里又要回到她身旁来。她的脸庞还不错,这是一张一度标致而又经历过痛苦的年轻姑娘的脸。镜中那向她睁大着的一对严肃的灰眼睛中,蓄积着悲切和凄惨。她的皮肤有点儿浮肿,下巴比原先稍为肥厚一些,但她身体的其余部分仍然健美,这是任何食谱和按摩所办不到的。她脑海中闪现出上一次对着镜子照的情景,以及手腕被深深割了一刀,生命即将结束时的情景。一阵震颤掠过她的全身。让拉里见鬼去吧,她挑衅似的想着,如果他真的要我的话,即使我这个样,他也会要的。 他们参加了一个舞会,清晨四点钟拉里把她送回了家。这一个晚上真是好得不可思议。凯瑟琳穿了一身新衣服,很动人,别人看了都很羡慕,拉里也为她而感到骄傲。 他们回到套间时,凯瑟琳伸手去摸电灯开关,突然被拉里按住了。“等一等。”他说,“在暗中我容易说一些。” 他的身体紧挨着她,虽没有碰上,她已经感觉到他身上的电波在吸引着她。 “我爱你,凯茜。”他说,“我从来没有真心爱过别的人。我要求重新一起生活。” 他把电灯打开了,端详着她。她站在原处,身体僵直,吓得还没有恢复过来。 “我知道你思想上还没有充分准备,不过我们可以慢慢来。”他咧嘴露齿笑了。那是亲切的、孩子般的笑。“我们先握握手作为开始吧。”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把他拉到跟前。于是,两人吻着。逝去了的凄切日子好像给抹去了,他们又开始了新的蜜月。不,它比蜜月还要美好。奔放的热情仍在,仍像新婚之夜,妙不可言;与此同时,他们彼此又都明白了为什么重归于好。 两人都清楚,从此以后,一切会顺利的,彼此再也不会伤害对方的感情了。 “你喜欢我们到别的地方去过第二个蜜月吗?”拉里问道。 “噢,喜欢,亲爱的。我们行吗?” “当然行,我马上休假了。我们本星期六走。我知道一个美妙的小地方,我们可以去。这地方叫爱奥阿尼那。”

雅典:1946年 伟人创造城市,城市也造就伟人。雅典是一块铁砧,已经经受了无数个世纪的锤打。在历史上,撒拉逊人、英国人和土耳其人都曾攻占过雅典,把全城洗劫一空,但是雅典在每一次浩劫中都以极大的耐力生存了下来。 雅典位于阿蒂卡州中央平原的南端,城市的西南部以平缓的坡度向萨罗尼克湾延伸,巍巍的希梅特斯山耸立在城市的东侧。 雅典市的地面上,阳光普照,世事变化不停。地面下,人们仍然可以找到住满了古代幽灵的村庄。这些村庄埋没在年代久远的炫目的业绩之中。地下的雅典居民,其数目跟现在地面上的雅典居民相差无几。这里,时时有惊人的新发现,可是到后来总是又归入有待查证的栏目里。 拉里在雅典埃利尼孔机场等候凯瑟琳的飞机降落。她通过舷窗看见他匆匆朝客机梯子奔去,他脸上显出迫不及待的样子,而且很兴奋。他看上去比她最后一次看到他时要瘦一些,晒得黑一些,仪态放荡不羁。 “我真想念你,凯茜。”他一面说着,一面把她拉到怀里。 “我也很想念你。”她说,同时明白为此她已经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比尔·弗雷泽对这消息有什么反应?”拉里问道,一面帮她办着海关的各种手续。 “他对这件事的态度很好。” “他没有选择的余地了,是吗?”拉里挖苦道。 凯瑟琳回忆起了她去见比尔·弗雷泽时的情景。 他看着她,惊骇不已。“你要离开这里到希腊去,到那里去过日子?为什么,老天?” “我那结婚证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夫唱妇随嘛。”她毫不在意地回答说。 “我的意思是说,为什么拉里不能在这里找一个工作,凯瑟琳?”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比尔。大概事情总是那么不称心吧。现在他在希腊找到了工作,看样子他有信心,能大干一番的。” 除了最初一次冲动性的阻挠以外,后来弗雷泽一直合作得很好,帮了不少忙。他使得她每一件事都办得顺顺利利,而且一再坚持,要她不要跟广告公司断了联系。“你又不准备一辈子待在国外。”他不断地这样说。 凯瑟琳在脑海里思考着弗雷泽的这句话,同时瞧着拉里安排一个搬运工人把她的行李搬进汽车。 他用希腊语跟搬运工人讲着话。凯瑟琳对拉里学外语的本领感到很惊奇。 “待一会儿你就可以见到康斯坦丁·德米里斯了,”拉里说,“他像一个太上皇。欧洲所有的有权有势的人都在绞尽脑汁想办法去讨好他。” “我很高兴你对他有好感。” “他对我也有好感。”她从来没有听到他讲话这么高兴,这么热情。这是吉祥的预兆。 在驱车前往旅馆的途中,拉里把他与德米里斯第一次见面的前前后后描述了一番。有一个穿着特殊制服的私人汽车司机被派到机场来迎候他。拉里要求去看看德米里斯的飞机机群,那个司机就把他带到机场边远角落里的一个大飞机库。那里一共有三架飞机,拉里用挑剔的眼光逐一地查看了。“霍克·雪特莱”真是一个美人,他盼望能快快坐到方向盘后面去,翱翔在蓝天之中。第二架是六个座位的小型单翼飞机,质量是第一流的。他估计驾驶这样的飞机可以轻而易举地使航速达到每小时三百英里。第三架是两个座位的改装的L—5型飞机,装了一台利柯明发动机,作短距离飞行非常理想。这样一个私人的飞行队,给人的印象十分深刻。拉里察看完毕后,走回到站在旁边看的司机跟前。 “不错。”拉里说,我们走吧。” 司机开车把他送到瓦基扎的一座别墅。瓦基扎是郊区很大的一块地方,离市区二十五公里,由德米里斯专用。 “你想象不出德米里斯住的那个地方是什么样子的。”拉里对凯瑟琳说。 “是怎么样的呢?”凯瑟琳急切地问。 “实在难以用语言来形容。那地方占地约十英亩,有通电的大门、岗哨、看门狗和别的什么的。别墅很大,外面看上去是一座宫殿,里面却是一个博物馆。别墅里还有室内游泳池、宽敞的舞台和放映室。总有一天你会看到的。” “他待人好吗?”凯瑟琳问。 “好的,那是肯定的。”拉里笑道,“我受到了铺红地毯的接待。我估计我人没有到,我的名气这里早知道了。” 实际情况是:拉里在一间小接待室里足足待了三个小时,等康斯坦丁·德米里斯接见他。照平常情况,拉里早已大发脾气了,但他知道这次见面关系无比重大,情绪是紧张得火不起来了。他同凯瑟琳说过,这一职务对他十分重要,但是他没有说他拼命想得到这一职务。他的绝技就是飞机,没有它生活也没有意义。好像他的生命已经掉入某一个没有探查过的感情的深渊,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太大,他忍受不了。一切的一切都取决于他能否得到这一职位。 三个小时过去了,一个男管家走了进来,通知说德米里斯先生有空召见他了。男管家在前面引路,他们走过一间很大的接待室。从室内看似乎在凡尔赛宫里,四壁涂饰着精致柔和的金色的、绿色的和蓝色的色彩,墙上挂着博韦出产的挂毯,挂毯四周镶嵌着青龙木做的框子。地上铺着华丽的椭圆形的萨瓦奈里地毯。天花板上挂的是一盏巨大的枝形吊灯,由水晶石和镀金青铜做成。 书房的门口有一对绿色的缟玛瑙柱,柱顶上是镀金青铜做的柱头。书房里面很优雅,由著名匠师设计,四壁都嵌着雕刻的各种高贵的果树木。在一侧的墙壁中央,砌着白色大理石做的壁炉台,台的边沿有镀金的装饰结构,台的上面安放着两具精美的青铜柴架。 从壁炉台的上端一直到天花板,竖立着一面雕工精细的柱状画镜,画是由弗拉哥纳①作的。通过一扇开着的落地长窗,拉里瞥见一个宽大的露台,上面摆着桌椅,显然是就餐的地方。从露台上可以俯瞰到一座幽静的花园,里面布置着雕像和喷泉。 【①弗拉哥纳(JeanHonoreFragonard,1732—1806),法国画家。】 书房的另一个角落里,摆着一张巨大的像政府部级机关用的写字台。后面的一张椅子的靠背很高,非常有气魄,上面覆盖着奥比松出产的花毯。写字台的前面放着两张法国式的安乐椅,有羽毛衬垫和靠背,把手上都放着巴黎哥白林厂生产的花毯。 德米里斯站在写字台旁边,正在仔细观察墙上的一大幅麦卡托式地图。地图上星星点点散布着几十个彩色的小钉。拉里走进来时他转过身来,伸出一只手。 “我是康斯坦丁·德米里斯。”他说,口音里听不出是哪儿人。近几年来拉里在各种报纸杂志上多次看到他的照片,但是当面见到这样一个拥有巨大力量的人,他并没有充分准备。 “我知道。”拉里说着,握了握他的手,“我叫拉里·道格拉斯。” 德米里斯发现拉里的一双眼睛看着墙上的地图。“那是我的王国。”他说,“请坐。” 拉里在写字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我听说你和伊恩·怀特斯通一起在英国皇家空军里当过飞行员?” “是的。”德米里斯把身子靠在椅子的靠背上,打量着拉里:“伊恩对你的评价很高。” 拉里笑了:“我对他的评价也不错。他是一个好得要命的飞行员。” “他也是这样说你的,不过他用的字眼是‘出色的’。” 拉里又感觉到当初怀特斯通向他介绍这一工作时的那种不寻常的味道。显然,怀特斯通在德米里斯面前把他捧了一番,这与他跟怀特斯通的关系远远不成比例。 “我没有吊儿郎当,”拉里说,那是我的工作。” 德米里斯点点头:“我喜欢对工作不吊儿郎当的。你可知道,这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是那么吊儿郎当?” “我没有很好考虑过这个问题。”拉里坦白说。 “我考虑过了。”他向拉里冷冷一笑,“那是我的工作——人,绝大多数的人都对他们正在做的工作感到厌恶,道格拉斯先生。他们不是设法求得他们喜欢的东西,而是像没有脑髓的昆虫一般一辈子待在陷阱里。要找到一个热爱自己工作的人是不容易的。如果你找到了这样一个人,可以说他几乎必定是一个成功者。” “我想是这样的。”拉里谦逊地说。 “你不是一个成功者。”拉里向德米里斯看了一眼,突然小心翼翼起来。“这要看你所说的成功是什么意思,德米里斯先生,”他谨慎地说。 “我的意思是,”德米里斯直截了当地说,“在战争中你干得很出色,可是在和平环境里就不怎么样了。” 拉里感觉到下颏的肌肉绷紧了。他意识到不知不觉之中已钻进了圈套,不过他尽力克制住不发火。 他的思想剧烈地活动着,绞尽脑汁考虑着该说些什么,以抢救他如此迫切渴望着的工作。 德米里斯正在注视着他,他那一双深橄榄色的眼睛默默地端详着他、研究着他,什么也别想逃过他那一双眼睛。 “你在泛美航空公司时你的工作怎么了,道格拉斯先生?” 拉里露齿笑了一下,但是他并不想笑。“要等十五年才能当一个副驾驶员,我并没有这样的思想准备。” “所以你就揍了你的顶头上司。” 拉里表现出十分惊骇的样子:“谁告诉你的?” “噢,别慌,道格拉斯先生,”德米里斯耐不住说,“如果你要为我工作,那我每次被你带着飞时,就把我的生命交在你的手中了。我的生命对我来说,价值可大了。难道你真的以为不对你的底细了解一下我就会雇用你吗?” “你给泛美航空公司解雇以后,接着又从两个飞行员职位上被辞了,”德米里斯接着说,“这样的履历可不好啊。” “这与我的能力毫无关系,”拉里申辩说,怒火在内心又慢慢升起。“一家航空公司的业务惨淡,另一家得不到银行信贷,就破产了。我当飞机驾驶员,并没有一点儿差错。” 德米里斯打量他一会儿,接着笑了。“我知道你是一个好飞行员。”他说。“你遵守纪律不够好,是吗?” “我不愿意被比我懂得少的蠢货牵着鼻子干。” “我相信我不会属于那一号人的。”德米里斯干巴巴地说。 “要看你是不是会对我指手画脚说怎么开你的飞机才算数,德米里斯先生。” “不会的。开飞机是你的职责。把我高效率地、舒适地和安全地送到我要去的地方也是你的职责。” 拉里点点头:“我将尽力而为,德米里斯先生。” “我相信,”德米里斯说,“你已经看过我的机群了。” 拉里努力使脸上不露出惊奇的表情来:“是的,先生。” “你觉得怎么样?” 拉里这时掩饰不住他的兴奋:“都是绝好的。” 德米里斯就势摸着拉里的心思问:“你驾驶过一架‘霍克·雪特莱’吗?” 拉里犹豫了一下,很想撒一个谎,但他最后还是说了实话:“不,没有,先生。” 德米里斯点点头:“你看你能学会吗?” 拉里笑笑:“只要你能让别人腾出十分钟给我示范一下。” 德米里斯倾身向前,把他那瘦长的手指合拢在一起。“我本来可以挑选一个对我的每一架飞机都熟悉的飞行员。” “可是你不会那么做。”拉里说,“因为你要不断地更新飞机,新的机型一出来你就要买。你想找一个不管你买什么机型都能适应的人。” 德米里斯点头表示同意。“你说对了。”他说,“我要找的飞行员是一个——一个纯粹的飞行员,也就是在空中飞行的时刻是他最幸福愉快的时刻的人。” 两人谈到这里,拉里知道他可以稳操胜券了。 然而,拉里始终不知道,他的这次就业一直面临着险境,差一点儿德米里斯就不要他了。 康斯坦丁·德米里斯之所以成功的最主要因素是由于他对麻烦事具有能立即意识到的高度灵敏的本能。这种本能已经使他多次得到好处,能够转危为安,或者更上一层楼。所以,他很少会意识到险情后又撇开不管的。前几天,伊恩·怀特斯通告诉他要辞职的时候,德米里斯的脑海中不期而然地升起了一丝疑虑和惊异。这部分是由怀特斯通的姿态引起的。他的举止很不自然,显得拘束不安。这不是工资多少的问题,他是这样向德米里斯说的。他遇到一个机会,可以自己做一番生意,那是跟在悉尼的连襟一起干,他得碰碰运气。随后,他推荐了另一个飞行员。“他是一个美国人,我们曾经在英国皇家空军中一起开过飞机。他不仅仅能胜任,还能干得非常出色,德米里斯先生。我不知道有哪一个飞行员比他更好的了。”德米里斯静静地听伊恩·怀特斯通继续吹捧他的朋友,同时想找出使他讲话不和谐的那个走调的音符。最后,他终于找出来了。怀特斯通言过其实,吹嘘得过分了。不过,这可能是因为他如此突然地辞退感到窘迫的缘故。 因为德米里斯是一个决不会放过一个最细小的问题的人,所以怀特斯通走了后,他向英国、美国和澳大利亚等分别打了国际长途电话。 傍晚前,德米里斯已经确切地获悉:是有人提供资金,在财政上支持怀特斯通在澳大利亚与他连襟一起开办小型电子仪器公司。 他跟英国空军部里的一个朋友通了电话,两个小时以后接到对方有关拉里·道格拉斯的口头回报。 “在地面上他有点古怪,做事反复无常。”他的朋友说,“在空中,他是一个高超的飞行员。” 德米里斯跟华盛顿和纽约通过电话,迅速了解到了拉里·道格拉斯最近的一切动态。 道格拉斯接替怀特斯通的工作进展到这一阶段时,在表面上看来每一件事都很正常。然而,康斯坦丁·德米里斯仍然有一种隐约的担心,一种将会发生麻烦事的预感。他同诺艾丽讨论了这件事,认为也许增加伊恩·怀特斯通的工资后他会留下来。 诺艾丽先仔细地听了,然后说:“不。让他走,康斯坦。如果他把这一个美国飞行员如此推崇备至,我一定要试试他。” 事情就这样最后决定了下来。 从诺艾丽知道拉里·道格拉斯已经在来雅典的途中后,她已经无法对其他事情进行思考了。她想起了逝去的这些年月、仔细而又耐心的计划安排以及缓慢而又坚决的罗网的合拢。她肯定,如果康斯坦丁·德米里斯知道事实真相的话,他会为她而感到骄傲的。这是命运的奇异安排,诺艾丽回顾着。如果她从来没有遇见拉里,她同德米里斯在一起会快活的。他们彼此取长补短,因而彼此也更加完美了。两人都崇拜权力,而且都知道如何使用权力。他们超出了一般的人;他们是神,神就要统治和掌管别人。无论什么事,到最后输的不是他们,这是因为他们有巨大的、几乎是神秘莫测的忍耐性。他们能等待,甚至等一辈子。现在,对诺艾丽来说,等待的年月已经过去了。 那天下午,诺艾丽在花园里躺在吊床上,复核着她的计划。到太阳慢慢西沉时,她感到相当满意。在过去的六年期间,大部分时间她都是为完成复仇计划而度过的。她觉得,在一定程度上说来,这是一个遗憾。复仇的念头推动了她醒着的每一时刻内的言行,使她的生活有活力、干劲和亢奋。现在,再隔几个短短的星期,旷日持久的追索即将终止。 这一时刻,黄昏前的微风徐徐吹来,使静谧的、青葱的花园起了凉意。诺艾丽躺在即将掉入地平线的希腊的太阳下,一点也没有想到事情刚刚才开始。 拉里该到达的前一天夜里,诺艾丽彻夜未眠,回想着六年前的巴黎,回想着把笑作为礼物带给她而后又把笑夺走的那个人……她还回想起拉里的孩子在她腹腔内的感觉,这胎儿在她体内慢慢增大,就像胎儿的父亲当初在她脑海内慢慢增大并最后占有了她的脑海一样。她也回想起了那天下午在一家阴郁的巴黎小旅馆内的情景:尖锐的金属衣钩凿进她下身时所引起的剧痛……这些往事仍然历历在目。因为在六年内她不断地温习,所以,痛苦、心灵上的折磨和仇恨……依旧记忆犹新。 清晨五点,诺艾丽起床,一面穿衣服,一面看着窗外庞大的火球从爱琴海的海面上升起。这勾起了她对另一个早晨的记忆。那是在巴黎,她也是一早起来,穿好了衣服,等着拉里来——这一次总算他要来了。经过她六年的精心策划,他无法不在此一时刻出现在她面前。现在的拉里,像从前诺艾丽需要他一样,迫切地需要她,尽管他仍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德米里斯派人带了一个口信到楼上诺艾丽的房间来,说他想同她一起吃早饭。她呢,今早太兴奋了,她害怕她的情绪会引起德米里斯的好奇。她很早以前就知道,德米里斯的感觉像猫一样,灵得很。诺艾丽又一次提醒自己,她必须谨慎小心。她想以她自己的方式亲自操纵拉里的一切。她要在不知不觉中把康斯坦丁·德米里斯当作工具,对此她周密地考虑了很长时间。如果万一给他发觉了,他是不会饶人的。 早餐时,诺艾丽喝了一小杯希腊浓咖啡,吃了半个新烤的面包卷。她没有食欲,思想狂热地集中在数小时以内即将来到的会见上。今天她打扮得特别仔细,特意选了一套衣服。她晓得,她很漂亮。 七点钟刚过,诺艾丽听到一辆高级轿车停在别墅大门口的声音。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控制住自己内心的不平静,然后她慢慢走到窗前。拉里·道格拉斯正从汽车里跨出来。诺艾丽看着他朝大门走来,这时,好像六年的岁月滚到了一边,他们两人又回到了巴黎。拉里略为老了一些,戎马生涯和生活的历程在他脸上增添了新的纹路,可是却使得他比从前更为英俊了。诺艾丽从十码远的窗口看着他,仍然感到有一股吸引力,但是夹杂和交织着缕缕恨意。这丝恨意逐渐扩大、膨胀,使她感到一阵激奋。她匆匆从镜子里朝自己最后看了一眼,就朝楼下走去,去见她要加以毁灭的那个人。 诺艾丽一面从楼梯上往下走,一面在估量,拉里看到她后不知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不知他有没有跟他的朋友、甚至跟他的妻子炫耀过:诺艾丽·佩琪一度同他相爱过?她纳闷着,不知道他是否重温过他们在巴黎一起度过的那几个魔术般的日日夜夜,也不知道他是否曾经为那样对待她而感到悔恨过。这样的内心活动,她已经有过许多次了。今日,诺艾丽已经名扬天下,而他的生活却遭到一连串的挫折。他该感到深深内疚吧!诺艾丽希望,隔了六年多后同他第一次面对面谈话时,能从他的眼神里找到答案。 诺艾丽到了接待厅后,前门开了,管家把拉里引了进来。 拉里先是带着敬畏的神情观察着宽大而豪华的接待厅,而后才看到诺艾丽。他长久地注视着她,他的脸上因为看到了一个美丽的女性而露出了赏识的笑容。 “您好。”他彬彬有礼地说,“我是拉里·道格拉斯。我履约来见德米里斯先生。” 他脸上没有认出她的迹象。 一点也没有。 凯瑟琳和拉里乘着汽车驰过雅典的街道前往旅馆。街道两侧不断地有废墟和各种遗迹从车窗外面闪过,使凯瑟琳看得头晕眼花。 在汽车前方,她看到了惊人的壮举——高高耸立在古雅典卫城上面的用白色大理石砌成的巴台农神庙。到处有大饭店和办公大楼,但是,奇怪,在凯瑟琳看来,这些新建的大楼都是非永久性的建筑,而巴台农神庙在清晰明澈的天穹中是不朽的、永存的。 “很感人的,是不是?”拉里露齿笑着说,“整个雅典城都像这样。一个巨大的美丽的遗迹。” 他们的汽车通过了市中心的一个大公园,公园中心的喷泉的水雾在空中飞舞。公园里摆着许多桌子,桌子上方用绿色的和橘红色的支柱撑着天蓝色的遮阳篷。 “这儿是便秘广场①。”拉里说。 【①便秘广场,因人们久坐不走而得的诨名。便秘的原文(Constipation)与宪法的原文(Constittuion)只差一个音节。】 “什么?” “真正的名字叫宪法广场。人们整天坐在这些桌子旁,一面喝希腊咖啡,一面观看着世事的变迁。” 几乎在每一个街区里都有户外咖啡馆。在不少街道的拐角处,贩子在兜售着新摘来的海绵。到处有人在卖花,卖花人的有篷货摊上,花团锦簇,五彩缤纷。 “这城市这么白,”凯瑟琳说,真使人眼花缭乱。” 旅馆里的套间很宽敞,摆设招人喜欢,窗口可俯瞰市中心的大广场——辛塔格玛广场。房间里还摆着美丽的鲜花和一大盘新鲜水果。 “我喜欢这房间,亲爱的。”凯瑟琳说着,在套间里走着看起来。 旅馆服务员把凯瑟琳的几件行李放了下来,拉里给了一点小费。 “不缺什么吧?”旅馆服务员问。 “不缺。”拉里回答说。 旅馆服务员走了,随手关上了门。 拉里走过去,把凯瑟琳抱了起来。“欢迎你到希腊来。”他吻着她。凯瑟琳见他这样,心里很高兴。拉里把她携进卧室。 梳妆台上放着一个小纸包。“你把它打开来。”拉里向她说。 她把纸包拆了开来,在一只小盒子里放着一只用绿玉雕成的小鸟。凯瑟琳很受感动,尽管他很忙,却一直记着她。在一定程度上说来,这小鸟是一种避邪物,是一切事情都会顺利发展的征兆。过去的一切烦恼都化为乌有了。 晚上,凯瑟琳说了一句感激的祝福词,非常欣慰地躺在她所深爱着的丈夫的怀里,在世界上一个激动人心的都市里,开始了新的生活。在她身边的,仍然是过去的拉里。生活的波折使他们的结合更牢固了。 现在,没有什么东西能够伤害他们。 第二天上午,拉里联系了一个房地产经纪人,请他带凯瑟琳去看一些出租的套间。这位经纪人是一个粗矮的、长着满脸胡子的黑汉,名字叫迪米特洛普勒斯,讲话非常快。他一本正经地认为自己讲的是纯正的英语,其实只是希腊语偶尔夹杂着一个辨不出来的英语短语。 用求助于他的怜悯之心的方法——这是凯瑟琳在以后的几个月里常用的手法——她得以能够说服他,请他说得尽量慢一些。这样,她总算能筛选出一些英语单词,绞尽脑汁去猜测他要讲些什么。 他带她去看的第四个地方是一个明亮的、阳光充足的四室一组的套间。后来她知道那里是科隆纳其区,是雅典的上流社会阶层聚居的一个近郊区,街道僻静,两旁的住宅优美,店铺高档。 那天晚上拉里回到旅馆时,凯瑟琳把这一套间的情形跟他说了。隔了两天,他们搬了过去。 白天拉里不在家,但是他尽量赶回来同凯瑟琳一起吃晚饭。 雅典人的晚饭,按照一般的习惯,是在晚上九点到十二点之间的任何时刻。下午两点到五点之间,每个人都要午睡。午睡之后,店铺重新开门,一直开到半夜。 凯瑟琳发现自己完全被这个城市吸引住了。她在雅典定居下来的第三个晚上,拉里回家来时带着一个朋友,叫乔治·帕普斯伯爵。 帕普斯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希腊人,约摸四十五岁,瘦长的个子,黑黑的头发,但是近看一下,可以发现双鬓已经花白。他的举止和仪态有一种奇特的、老式的端庄,这非常投合凯瑟琳的心意。他邀请他们俩到雅典老区普拉加的一家小酒店吃晚饭。 普拉加由若干块有坡度的土地组成,好像是被漫不经心地扔了后一起落在雅典闹市的中心。在普拉加,有弯弯曲曲的小街小巷,支离破碎的、衰败不堪的梯级通到座座小房子前。这些小房子是雅典还只是一个村庄时在土耳其人统治下建造的。现在,普拉加的各种建筑,虽然杂乱无章,但是都已用石灰水粉刷过。这里,到处有卖新鲜水果和花的摊子。到处可闻到炒咖啡的香味,也到处可看到大叫大嚷的街斗。总的效果是有吸引力的。凯瑟琳寻思着,如果在别的城市里,这样的一个区恐怕是贫民窟了。但是,在雅典,这儿是历史遗迹。 帕普斯伯爵带他们去的一家小酒店是露天的,在一个屋顶上,可以眺望全城。店里的服务员穿着五颜六色的民族服装。 “你想吃些什么?”伯爵问凯瑟琳。 她像看着梵文似的,看了看那个异国的菜单。“请你点菜吧。我恐怕要把店主人点来才行。” 帕普斯伯爵点了一桌丰盛的酒席,选择了各种各样的菜,让凯瑟琳每一种都品尝一下。 他们要了葡萄叶包肉丸、酱汁肉烩茄饼、洋葱炖兔肉——这道菜凯瑟琳吃了一半才知道是野兔子的肉,后来怎么也不敢再吃一口了——还有希腊鱼子酱色拉,拌着橄榄和柠檬片。伯爵还要了一瓶松脂酒。 “这是我们的家乡酒。”他解释说。他笑呵呵地望着凯瑟琳尝了尝酒。这酒有一股松树的、淳厚的味道,凯瑟琳像男子汉一般地勉强喝了一口。 “不管我刚才吃的什么,”她喘着气说,“这一口酒可以把吃的东西抵消了。” 他们正吃着,有三个乐师奏起了博佐卡乐曲。乐曲的旋律活泼、欢快,很有感染力。店里的不少顾客一一站了起来,移步进入舞池,跟着乐曲的节拍跳起舞来了。使得凯瑟琳惊奇的是,跳舞者都是男人,舞姿优美,充满了异国情调。她这一晚上过得痛快极了。 到清晨三点钟他们才怏怏然离开了小酒店。伯爵用汽车把他们送回科隆纳其区的新居。 “你有没有出去游览过?”他问凯瑟琳。 “还没有。”她坦白说。“我等拉里有空时再去。” 伯爵转身向拉里:“也许我可以先带凯瑟琳去观光一下雅典的名胜,等你有空了我们三人再一起去。” “那太好了。”拉里说。“只希望不要给你添太多的麻烦。” “没关系。”伯爵回答道。他又对凯瑟琳说:“我来当你的向导,好吗?” 她注视着他,想起了迪米特洛普勒斯,就是那个讲一口流利的莫名其妙的话的又粗又黑的房地产经纪人。 “这是我的好运气。”她诚心诚意地回答道。 这一晚以后的几个星期,真是妙极了。凯瑟琳上午在家里整理东西,下午的时间,如果拉里不在,伯爵就来找她,带她去游览。 他们开着汽车去奥林匹亚。 “这是举行第一届奥林匹克竞技会的地方。”伯爵告诉她。“不管战争、瘟疫和饥荒,一千多年以来,竞技会每年都在这里举行。” 凯瑟琳站着,带着敬畏的神情观看着那巨大的圆形竞技场的废墟,想象着许多世纪以来在这里举行的各种竞赛的壮丽场面,想象着胜利者的欢腾和失败者的沮丧。 “人们常讲到英国伊顿的运动场。”凯瑟琳说,“这里是运动家道德精神真正起源的地方,是不是?” 伯爵大笑。“恐怕不见得,”他说,“真实情况讲出来是有点难为情的。” 凯瑟琳朝他看了看,对他的话很感兴趣。“为什么?” “在这里举行的历史上第一次战车比赛,胜负是事先定了的。” “定了的?” “恐怕是如此,”帕普斯伯爵介绍说,“事情是这样的:从前有一个有钱有势的王子,叫伯罗奔斯,他与一个对手长期不和。他们决定在这里举行一次战车比赛,看谁是优胜者。比赛前的一天夜里,伯罗奔斯在对手的战车轮子上搞了点鬼名堂。比赛开始的时候,当地的老百姓都赶来为他们各自的崇拜者欢呼和喝彩。还没有跑完一圈,王子对手的战车的车轮脱轴飞了出来,战车也翻倒了。就这样,伯罗奔斯的对手给缠在马缰绳里,一直拖死了,而他继续跑着,赢了这次比赛。” “真吓人!”凯瑟琳说,“后来大家对他怎么样?” “这一事件丢脸的地方就在这里。”伯爵回答说。“现在好了,大家都知道伯罗奔斯玩的勾当。可是,那时候他被人当作一个了不起的英雄,在奥林匹斯的主神宙斯庙里造了一座人形山墙来永久纪念他。这山墙现在还在那里。”他苦笑了一阵。“从此以后,我估计,就是因为这样,坏蛋多了,也不以为耻了。而且,”他补充说,“科林斯湾以南整个地区就是根据他的名字现在还叫作伯罗奔尼撒。” “谁说罪恶不会有报应的?”凯瑟琳惊异地问道。 拉里只要有空,就和凯瑟琳到市里去转悠。他们找到一些奇异的店铺,一连几个小时挑这挑那,无休止地跟店主讨价还价。他们还到小巷子里找一些小餐馆,尝尝各种各样的风味小吃。拉里很快活,是一个讨人喜爱的伴侣。凯瑟琳想,自己放弃了国内的工作,到这个巴尔干半岛的古国来陪着丈夫,也没有什么不值得的。 拉里·道格拉斯一生中还没有这么愉快过。为德米里斯干的工作是他一生中梦寐以求的理想。 工资很满意,但是他对此并不介意。他只对他驾驶的高质量的机器感兴趣。他花了不多不少正好一个小时学会了驾驶“霍克·雪特莱”,又试飞了五次,得以熟练操纵这架飞机。大多数时间里,拉里与副驾驶员保尔·米塔克萨斯同飞,后者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小个子,希腊人。伊恩·怀特斯通的突然离去,使米塔克萨斯十分吃惊。谁来接替怀特斯通,这个问题一直使他十分担心。对于拉里·道格拉斯的事情,他都听说了,但是他拿不准,自己会不会对听到的一切感到高兴。尽管如此,看道格拉斯的样子,似乎对他的新工作一见钟情,热心非凡。米塔克萨斯同他做了首次飞行后,就知道道格拉斯是一个技术高超的飞行员。 慢慢地,米塔克萨斯的谨慎和警惕消退了,两人交上了朋友。 随便什么时候,只要不是上天飞,拉里就把时间花在熟悉德米里斯的机群里的每一架飞机的特性上。没有到他全部掌握这些特性的时候,他的操纵技能就已娴熟,比以往任何人都驾驶得更好。 工作的多样性使拉里欣喜若狂。他经常送德米里斯手下的一些人因公出差到布林迪西、科孚和罗马去,或者接客人到德米里斯的小岛上参加宴会,或者接他们到瑞士的山庄去滑雪。他已经习惯于为一些头面人物开飞机,这些人的照片他经常在报纸或杂志的第一版上看到。回家后,他常把这些人的故事向凯瑟琳兴高采烈地讲述一番,使她也欢欣一场。坐过他驾驶的飞机的人中间有:一个巴尔干半岛国家的总统、一个英国首相、一个阿拉伯石油巨头和他的全部妻妾。坐过他的飞机的还有:歌剧演员、芭蕾舞剧团和为祝贺德米里斯生日在伦敦作专场演出的某一百老汇戏剧的全体演员。他接送过美国的最高法院法官、国会议员和一位前任总统。在这些飞行中,拉里的大多数时间是待在驾驶舱内,但是他也常常到后面的座舱内,看看乘客是不是都坐得很舒服。偶尔,他听到实业界和政界的巨头们讨论即将发生的某些企业的合并和关于股票交易的片言只语。拉里完全可以用他搜集到的商业情报发一大笔财,但是他对此根本没有兴趣。他关心的是他驾驶的飞机,务必使飞机马力输出充足,各零部件和仪表运转灵活,要百分之一百在他的掌握之中。 隔了两个月之后,拉里为德米里斯本人开飞机了。 他们乘的是一架小型单翼飞机,拉里把他的雇主由雅典送往杜布罗夫尼克①。 【①杜布罗夫尼克,在南斯拉夫西南部,濒临亚得里亚海。】 这一天,空中阴云密布,气象预报说沿途有暴风雨,还夹有冰雹。拉里仔细地在航图上标绘出暴风雨可能性最小的航线,但是空气中充满了涡流,要避开也不可能。 飞出雅典一小时以后,他发出“系好安全带”的信号,并对米塔克萨斯说:“掌握好,保罗。这一次搞得不好我们两人的饭碗可都要砸了。” 突然,德米里斯出现在驾驶舱内,使拉里吃了一惊。“我可以坐过来吗?”他说。 “随你便,”拉里说,“马上要颠簸得厉害了。” 米塔克萨斯把他的座位让给德米里斯。德米里斯坐好后,把安全带束紧了。拉里宁可让副驾驶员坐在旁边,万一出了什么故障,可以随时配合,然而这是德米里斯的私人飞机,得由他支配。 暴风雨大约持续了两个小时。在飞机的前方,一大片云海像连绵的山脉,层峦叠嶂,云海里,波涛翻滚,并且不断地在扩大。面前的这些云山云海,白得可爱,也白得可怕。拉里把飞机绕着开。 “真美啊。”德米里斯评论说。 “它们要致人死命的。”拉里说,在气象学上这叫‘积云’。为什么它们这么好看,像白棉絮似的,因为云层里有风在吹卷。如果闯入这种云里,不到十秒钟飞机就会被撕成碎片。万一没有撕碎,也可在一分钟里让你升降的幅度达到三千英尺,根本无法控制飞机。” “我肯定,你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德米里斯平静地说。 风猛烈地刮到飞机上,好像要把飞机掷到天空的另一边去,但是拉里使尽浑身解数把飞机牢牢控制在手里。他忘了德米里斯就在旁边;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他驾驶的飞机上,把学到的每一项技能都用上了。最后,他们终于脱离了危险区域。拉里筋疲力尽了。他转身一看,德米里斯已经离开了驾驶舱,现在是米塔克萨斯坐在那里。 “第一次给他开飞机就这么糟糕,保罗,”拉里说,“我恐怕要倒霉了。” 杜布罗夫尼克的机场很小,从空中看,只有桌面般大小,四周群山环绕。 拉里让飞机滑翔着向机场降落时,德米里斯又出现在驾驶舱的门口。 “你标的航线是正确的。”德米里斯对拉里说,“你干得非常好,我很高兴。” 说完,他就走了。 有一天上午,正当拉里在准备行装飞往摩洛哥的时候,帕普斯伯爵打电话来,说他想开汽车带凯瑟琳去逛希腊的农村。拉里一定要她去。 “你不吃醋吗?”她问道。 “因为伯爵?”拉里大笑。 突然,凯瑟琳明白了。她和伯爵一起度过的所有时间内,他从来没有过非礼的企图,甚至含有猥亵意味的瞟一眼也没有。 “他对男女关系不感兴趣?”她问道。 拉里点点头:“所以我放心让他好好陪着你。” 伯爵一早就来找凯瑟琳。这一次他们向南驶,朝塞萨利的广阔平原而去。穿着黑衣服的农妇,背上驮着沉重的木柴,弯着腰在路边走。 “这么累的活为什么不让男的干?”凯瑟琳问。 伯爵含笑地瞥了她一眼。接近黄昏时刻,他们驶近平都斯山脉,山势威峻险恶,陡峭的岩崖映着夕阳高高耸立在蓝天之中。这时,道路给一个牧羊人和一只骨瘦如柴的护羊狗赶着的羊群堵住了。帕普斯伯爵停了汽车,等羊群走过去。护羊狗咬着离群的羊的脚后跟,迫使它们朝大伙走的方向跟上去。 “那狗几乎像人一样。”凯瑟琳赞叹地说。 伯爵飞快地朝她看了看,显出深不可测的样子。 “怎么了?”她问。 伯爵迟疑了一下才说:“这是一件令人相当不愉快的事情。” “我又不是小孩,你怕什么。” 伯爵说:“这一带地方比较荒凉,地上岩石多,种不出什么东西来。最好的年份,粮食还不够吃。碰上坏天气,一点收成也没有,饥荒就严重了。”他说着,声调逐渐低了下去。 “说啊!”凯瑟琳催他。 “几年以前,这里下了一场大暴雨,庄稼都给毁了。每人只有一点儿少得可怜的粮食。这一地区内的护羊狗都造反了,它们从农家逃出来,聚成一大群。”他一面说着,一面设法压住声音中的恐惧。“成群的护羊狗袭击农家。” “还咬死羊!”凯瑟琳插入说。 沉寂了片刻之后他才回答:“不!它们咬死主人,还把主人吃了。” 凯瑟琳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十分吃惊。 “后来,从雅典派来了军队,才恢复了这里人类的统治。差不多花了一个月。” “真可怕。” “有了饥饿,各种可怕的事情都会发生。”帕普斯伯爵轻轻地说。 这时,羊群已经全部离开了路面。凯瑟琳看了看护羊狗,不禁又是一怔。 随着时间的流逝,凯瑟琳原来感到陌生的、充满异国情调的事物,现在对她来说变得熟悉了。她发现这里的人们很开朗、很友好。她知道上哪儿去买蔬菜和吃的东西,也知道在沃库累斯蒂渥街上哪一家店里可以买到衣服。 希腊的一切都是低效率的,但却是有组织的,真是奇迹。你得放松放松,随着一起享受一番。没有一个人是匆匆忙忙的,大家都很悠然自得。如果你问某个地方该怎么走,他很可能亲自把你带到你要去的地方。或者,你问还有多远了,他也许会说:“抽一支烟的工夫就到了。” 凯瑟琳常在大街小巷无目的地转悠,到处闲逛,累了就喝些希腊夏天才上市的不冷冻的深色的酒。 凯瑟琳和拉里去玩了米柯诺斯①,对那里的五颜六色的风车兴趣十足。 【①米柯诺斯,希腊岛屿,在爱琴海南端。】 他们还去了梅罗斯①,维纳斯雕像就是在这里发现的。但是,凯瑟琳最喜欢的地方是帕罗斯②。这是一个青葱翠绿的岛屿,岛屿中央有座山,山上鲜花盛开。他们的船靠岸时,有一个向导站在码头边。他问他们,要不要骑着骡子让他带着上山。就这样,他们坐上骡子,开始登山了。 【①梅罗斯,希腊岛屿,在克里特海北端。】 【②帕罗斯,希腊岛屿,介于米柯诺斯和梅罗斯之间。】 凯瑟琳戴着宽边的草帽,以遮住炎炎的烈日。她和拉里沿着通向山巅的小路缓缓而上时,穿黑衣服的年轻妇女大声招呼她,送给她用鲜嫩的绿叶做的礼物,让她插在草帽顶边的带子里。大约走了两个小时,他们到了一块平整的台地。这里,树木茂盛,数不清的花怒放争妍,景色美极了。向导让骡子停下来,他们对着这么多奇花异卉,惊叹不已。 “这儿叫蝴蝶谷。”向导一词一顿的用英语说。 凯瑟琳环视四周,看看有没有蝴蝶,但是一只也看不见。“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她问道。 向导笑了,好像他早已在等她发问了:“我给你看。”他说着跨下骡子,从地上拾了一根大树枝,然后跑到一棵树的旁边,用大树枝对着树干拼命敲打。一会儿工夫,树上的许多“花朵”突然散落到空中,纷纷飞舞起来,而原来的树上都变得光秃秃的。再看空中,到处是欢乐的五彩缤纷的蝴蝶在阳光下飞舞,数目多得不计其数。 凯瑟琳和拉里惊奇得发愣了。向导站在那里瞧着他们,脸上流露出十分自傲的样子,好像是说,你们看到的美丽的奇迹全得归功于我。 这一天是凯瑟琳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之一。她想,如果她要选一个愉快的日子加以回味的话,那该是她和拉里在帕罗斯岛上度过的这一天。 “喂,今天上午我们要送一个重要人物。”保罗·米塔克萨斯高兴地笑着说,“等着吧,待一会儿你就会看到的。” “谁?” “诺艾丽·佩琪,老板的相好。你只可以看,不能碰一点儿。” 拉里·道格拉斯想起了他到达雅典的那个上午,在德米里斯家里跟这个女人照过一次面。她真是一个绝代佳人,而且看上去颇为面熟。当然,这是因为他在银幕上见过她,就是在凯瑟琳有一次拖着他去看的一部法国电影里。不必要有人提醒拉里,即使这世上不是充塞着迫不及待的女人的话,他也不会去接近康斯坦丁·德米里斯的女朋友的。拉里太热衷于他的工作了,不会做那种傻事使他的工作去经受风险的。不过,也许他会为凯瑟琳去请她留下一个亲笔签名。 送诺艾丽上机场的高级轿车给修路工人拦住了几次,时间给耽搁了。不过,她倒挺欢迎这种延宕。自从在德米里斯家里见他一面之后,这是她第一次去同拉里·道格拉斯碰头。过去发生的一切,曾经使她深为战栗不安,或者说得确切一些,是还没有发生的一切使她十分震惊。 在以往的六年多时间里,诺艾丽设想过许多种他们邂逅相遇的方式。她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放映过见面的情景。她万万没有想到,拉里居然不记得她了。她一生中这么重大的一件事对他来说像水上浮萍,给生活的流水一冲,早不见影儿了。好吧,不用等到她的宿怨了结,他就会记起她的。 拉里手里拿着飞行记事簿大步跨过机场时,一辆高级轿车停在“霍克·雪特莱”前面,诺艾丽·佩琪钻了出来。拉里走到汽车跟前,赔着笑脸说:早上好,佩琪小姐。我是拉里·道格拉斯,是我开飞机送你和你的客人们去戛纳。” 诺艾丽转过身,旁若无人地从他身边走过去,拉里站着,看着她的背影,窘住了。 隔了半个小时,其他的一些乘客——大约十二三人——都登上了飞机。拉里和保罗·米塔克萨斯驾机起飞了。他们要把这批人送往科特达祖尔①,在那里有汽车来接,然后再送到德米里斯的游艇上。 【①科特达祖尔,靠近戛纳,是法国著名海滨休养地。】 这次飞行除了法国南海岸有正常的夏季空气涡流外,总的来说比较轻松。拉里平稳地把飞机降落了,朝几辆在等候机上乘客的汽车的方向滑行。 正当拉里和矮胖的副驾驶员离开飞机时,诺艾丽走到米塔克萨斯面前,理都不理拉里。她带着十分轻蔑的口气对米塔克萨斯说:“那个新来的飞行员像门外汉,保罗。你要好好给他上几堂飞行课。”说完,诺艾丽钻进了汽车,一溜烟似的驶远了。 拉里呆呆地站着,好像给当头打了一棍。他自言自语道:她是个婊子,一条母狗,今天他碰上的日子有霉气。 但是,一周以后发生的事使他确信,他正面临着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根据德米里斯的命令,拉里到奥斯陆接诺艾丽,把她送往伦敦。 由于前几天发生的事情,拉里特别仔细地复核飞行计划。北方有一个高压区,东边可能有雷雨前常见的雷暴云砧形成。拉里标绘了一条绕过这些区域的航线,结果证明飞行非常平稳。降落时他完成了无懈可击的三点着陆。下机前,他和保罗·米塔克萨斯走到座舱里,看见诺艾丽·佩琪正在涂唇膏。 “我想你这次飞行过得愉快吧,佩琪小姐。”拉里很有礼貌地说。 诺艾丽粗略地向他扫视了一下,脸上冷若冰霜,然后她朝米塔克萨斯说:“我坐生手开的飞机总有些提心吊胆的。” 拉里感到脸上刷地红了。他正想说话,诺艾丽对米塔克萨斯吩咐说:“请你转告他,以后除非我找他说话,他不要先开口。” 米塔克萨斯为了压抑感情咽了一口气,然后含糊地说:“是,小姐。” 拉里目不转睛地看着诺艾丽站起来,走下了飞机,他的一对眸子中充满了愤恨。照他这时的冲动,已经一记耳光打上她了。不过他知道,如果这样做的话,他也就完蛋了。他极其喜爱目前的工作,其程度超过他对以往任何工作的态度,他不想为了随便一点儿事就把这份差事丢了。他心中明白,如果他被解雇,就不可能再找到飞行员的工作。不,这不行,他今后得特别小心。 拉里到家后,他把这几次发生的事情一一讲给凯瑟琳听。 “她总是对着我干。”拉里说。 “她说话真不近人情。”凯瑟琳回答说,“你有没有在某一方面得罪了她,拉里?” “我还没有跟她说满三句话呢。” 凯瑟琳握住他的手。“别担心。”她宽慰他说,“只要把工作做好,你会讨她喜欢的。等着看好了。” 第二天,拉里驾机送康斯坦丁·德米里斯去土耳其,为业务上的事作一次短期旅行。 在航途中,德米里斯走到驾驶舱内,坐在米塔克萨斯的座位上。他挥挥手,叫副驾驶员暂时离开。这样,只有拉里和德米里斯坐在一起。两人都没有说话,看着小片的层云把机翼分割成轮廓蓬松的各种几何图形。 “佩琪小姐对你印象不好。”德米里斯终于打破沉寂说。 拉里感觉到操纵器上的一双手有些紧张,随后他有意识地迫使自己的手处在放松状态。他尽力使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她——她有没有说为什么?” “她说你对她态度粗暴无礼。” 拉里正要张口申辩,但是他转念一想还是不讲为妙。他得自行设法,按照他个人的方式来解决这件冤枉事。 “我真对不起。以后我会特别留意的,德米里斯先生。”他心平气和地说。 德米里斯站了起来:“是要留意些。我愿意提醒你,你可再不能得罪佩琪小姐了。”他说完就离开了驾驶舱。 再不能!拉里绞尽脑汁想,他究竟做了什么把她得罪了。也许她只是不喜欢他这一类型的人。也许因为德米里斯喜欢他、信任他,她产生了妒忌之心。可是,这在道理上又说不通。拉里一点也想不出,在哪一点上是可以解释得通的。而目前的情况是,诺艾丽·佩琪正在一步步地迫使他落到被解雇的下场。 拉里回想起失业的种种滋味。要像他妈的学生一样填写求职申请书时遭受耻辱,还要面试,那样焦虑的等待。为了消磨时间,不得不泡在酒价低廉的酒吧间里和混在低等妓女中间。他又想起了凯瑟琳的忍耐和不关痛痒的态度,他曾经为此而恨过她。不,他再也不能过这样的生活了。再来一次失业,他怎么也受不了了。 几天以后,拉里中途停留在贝鲁特的时候,他路过一家电影院,发现那里放映的一部影片是由诺艾丽·佩琪主演的。由于一时的冲动,他怀着憎恨和嫌恶的心情,走进去看这部影片,目的只在于暗地里诅咒影片中的主角。但是诺艾丽才华横溢,艺术成就很高,他完全被她的演技迷住了。在这里,他再一次感到奇异的熟悉的内在意识。 星期一那天,拉里送诺艾丽·佩琪和德米里斯的几个业务上的合伙人去苏黎世。到达目的地后,拉里等别的人都走完只剩下诺艾丽·佩琪还在机舱内时,他向她走去。 因为记得她上一次的告诫,他接受前车之鉴,对首先跟她讲话一直犹豫不决。但是他又断定,要冲破她的敌视态度的唯一方法是靠自己,要看自己怎样来讨好她。凡是女演员,都比较自高自大,喜欢听奉承话。所以,现在他走到她跟前,谦恭而又殷勤地说:“耽搁你一下,佩琪小姐,我只是要告诉你,前两天的一个晚上我在电影里看见你了。是《第三面貌》。我想你是我所看到过的最了不起的女演员中的一个。” 诺艾丽对他盯着看了一会,然后回答说:“我有点儿觉得你当批评家倒比当飞行员更称职些。但是,你是不是有才智和鉴赏能力我表示十分怀疑。”她说完就走了。 拉里站着,脚像生了根似的,又像给打蒙了,好久说不出话来“……这个臭婊子。”大约有片刻的工夫他真想追上去,告诉她,他对她是怎么想的。不过,他晓得这样是自投罗网,到头来还是对她有利。不行,决不行。从今以后,他决心自扫门前雪,把本分的工作做好,离得她远些,越远越好。 在此以后的几个星期里,诺艾丽乘了几趟他开的飞机。拉里没有跟她讲一句话,而且动足脑筋安排得让她看不见他。他不到客舱去,凡是有必要通知乘客什么的,他都让米塔克萨斯去处理。这样,听不到诺艾丽·佩琪有什么评头论足的话了,拉里暗自庆幸把一个难题解决了。 但是,后来的事情证明,他高兴得太早了。 有一天上午,德米里斯把拉里召到别墅来。“佩琪小姐要飞往巴黎,代我处理一桩机密业务。我要你一直待在她身边。” “是,德米里斯先生。” 德米里斯朝他打量了一会,正要准备说些别的什么,转眼间改变了主意:“就是这件事。” 当时,只有诺艾丽一个人要到巴黎去,拉里决定用小型单翼飞机。他安排保罗·米塔克萨斯去使诺艾丽坐得舒服些,自己一直没有出驾驶舱,整个航程中他同诺艾丽没有照过面。 飞机着陆后,拉里往机后走到她座位前,说:“打扰你了,佩琪小姐。德米里斯先生要我在你逗留巴黎期间一直陪着你。” 她轻蔑地对他看了一眼,带着傲慢的口气说:“好。不过不要让我知道你跟在后面。” 他默不作声地点点头。 他们乘着私人汽车从奥利进入巴黎市区。拉里坐在前面,同司机在一起,诺艾丽·佩琪坐在后面。在驱入市区的路程中,她没有跟他讲话。 他们第一次把车子停下来的地方是巴黎银行。拉里跟在诺艾丽后面走进银行的大厅,在那里等着,而她则被引进行长办公室,然后她又去了存放信托保险箱的地下室。诺艾丽大约离开了半个小时,后来她回到大厅时,一言不发地高傲地径直从拉里身边走过。他朝她身后看了一会,就转身跟了出去。 他们第二次停歇的地方是圣奥诺雷郊区街。诺艾丽把汽车打发走了。拉里跟着她走进一家百货公司,站在她身后,看她选购物品。诺艾丽等售货员把东西包扎好,一一交给拉里拿着。她在六七家店铺里买了东西:在赫耳墨斯皮革店买了钱包和皮带,上盖赫莱恩化妆用品商店买了香水,又到赛里纳皮鞋店买了双女皮鞋。大包小包把拉里压得走路都很困难,有的包已经夹到他的腋下去了。如果说她觉察到拉里的不自在的话,她故意毫无任何表示。拉里好像一只被她牵着到处跑的小狗或者小猫。 他们走出赛里纳皮鞋店的时候,天下起雨来了。行人四方窜奔,找躲雨的地方。 “待在这里等我。”诺艾丽命令说。 拉里站在雨中,看着她穿过马路走进了一家餐厅。拉里在瓢泼大雨中等了两个小时,手中和手臂上全是包,一点儿动弹不得。他咒骂她,也咒骂自己不得不听任她摆布。他已经上了钩,可是不知道如何脱钩。他有一种可怕的预感:情况会变得更糟。 凯瑟琳第一次见到康斯坦丁·德米里斯是在他的别墅里。那一次,拉里把他飞往哥本哈根取回的一只包裹送去,凯瑟琳跟着他一起去了。 她站在巨大的接待厅里正欣赏一幅画的时候,有一扇门开了,德米里斯走了出来。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你喜欢马奈吗,道格拉斯太太?” 凯瑟琳转过身来,发现自己正面对着久闻其名的富翁。她立即产生了两个印象:一是康斯坦丁·德米里斯比她想象的要高,另一个是在他身上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几乎有点儿吓人。凯瑟琳非常惊奇,他居然知道她的名字和她是谁。他似乎不厌其烦地要使她不受拘束。他问凯瑟琳喜欢不喜欢希腊,家里是不是舒适,还对她说,如果他能帮忙让她日子过得更好些,尽管向他说好了。他还知道——恐怕只有上帝才晓得他是怎么知道的——她收集小鸟艺术品。 “我见过一只很可爱的。”他对她说,“我把它送给你。” 拉里来了,带着凯瑟琳一起走了。 “你对德米里斯的看法怎么样?”拉里问道。 “他待人和气。”她说,“怪不得你为他干活挺高兴的。” “我想一直干下去。”他说话时口气中带着一股凯瑟琳没有理解的倔劲和冷酷。 第二天,凯瑟琳收到了一只美丽的瓷做的鸟。这次以后,凯瑟琳又见过两次康斯坦丁·德米里斯。一次是她跟拉里去看赛马会,另一次是德米里斯在他别墅举行的圣诞节宴会上。每一次他都煞费苦心地对她客气,使她愉快。总之——凯瑟琳想——康斯坦丁·德米里斯是一个相当好的人。 八月,雅典的艺术节开始了。连续两个月上演了各种戏剧、芭蕾舞剧和歌剧,还举办各种音乐会——都是在卫城遗址脚下古老的露天剧场上演的。凯瑟琳与拉里一起去看了几场戏;拉里不在的话,她就同帕普斯伯爵一起去。观看这些创作年代久远的剧本在它们原先的环境中演出真太有意思了,而且就是由创造这些背景的民族在演出。 有一天夜里,凯瑟琳和帕普斯伯爵看完了《美狄亚》①的演出之后,谈起了拉里。 【①《美狄亚》,美狄亚也是希腊神话中一个女巫师的名字。她帮助勇士伊阿宋获得金羊毛后,两人相爱,生活了十年。后来,伊阿宋遗弃了她,她就把同他生的几个孩子杀死了。】 “他是个有趣的人。”帕普斯伯爵说,“Polymechanos。” “那是什么意思?” “这是希腊文,很难翻译。”伯爵思考了一会儿,“它的意思是‘意志方面很丰富’。” “你是指‘富于机智’吗?” “对,不过还不止于此。是指一个人,这人总是随时会想出新的念头、新的计谋。” “Polymechanos,”凯瑟琳说,“那就是我的拉里。” 在他们的头顶上空,挂着一轮皎洁的、接近满月的月亮。在温和的、令人感到慰藉的夜色中,他们由普拉加大街朝协和广场走去。正当他们要穿过大街的时候,一辆汽车从拐角处冲着他们急驶而来。伯爵眼快,急急拉着凯瑟琳躲开了。 “白痴!”他对着逐渐消失的汽车叫道。 “这里每一个人开起汽车来都像这个样。”凯瑟琳说。 帕普斯伯爵苦笑着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希腊人还没有完成到火车时代的过渡。在他们的心中,好像仍旧在鞭赶驴子。” “你在开玩笑了。” “使人遗憾的是我不是在开玩笑。如果你想了解希腊人的内心世界,凯瑟琳,不要读旅游指南一类的书,要读古代的希腊悲剧。事实真相是,我们依然属于已经过去了的世纪。在思想感情上来说,我们是很原始的,喜怒哀乐,反复无常,全部流露出来;我们还没有学会用文明的表饰把这些感情掩盖起来。” “我不敢说这是一件坏事。”凯瑟琳回答说。 “也许如此。可是把现实歪曲了。外面的人看我们时,他们不是在看想看的东西。这好像看一颗遥远的星星。实际上你不是在看那颗星星,而是在看过去的反射光。” 这时,他们已经走到协和广场。路边有一排小店铺,窗上贴着招牌,上面写的是“占卜”。 “这儿算命的人很多,是不是?”凯瑟琳问道。 “我们希腊是一个非常迷信的民族。” 凯瑟琳摇摇头:“我不相信。” 说着,他们走到了一家小酒店。窗玻璃上的招牌用手写体写着:“皮里斯夫人,铁嘴算命。” “你相信巫术吗?”帕普斯伯爵问道。 凯瑟琳向他瞥了一眼,看他是不是在说着玩,是不是在逗她。他的脸色是一本正经的。“只在万圣节前夕①才有点相信。” 【①万圣节前夕,即每年1月31日,是西方的宗教节日。这一天,成人和孩子都举行聚会。活动内容有:试咬悬挂的苹果、算命、讲故事和化装舞会等。】 “我说的巫术不是指魔法故事中的扫帚柄、黑帽子和沸滚的水壶。” “那你指什么?” 他朝那招牌点点头:皮里斯夫人是一个懂巫术的女人,或者叫巫婆。她能推测过去,预知将来。” 他注意到了她脸上的怀疑神色。“我跟你讲一个故事,”帕普斯伯爵说。“许多年以前,雅典的警察局长是一个名字叫索福克雷斯·瓦西利的人。他是我的一个朋友,我利用我的影响帮他当上了警察局长。瓦西利是一个非常诚实的人。有人想贿赂他,碰了壁,他们决定把他除掉。” 他抓住了凯瑟琳的手臂,一起过了马路,往街心公园走去。 “有一天,瓦西利来跟我说,他意识到他的生命受到了威胁。瓦西利本来是一个勇敢的人,但是,因为恐吓来自一个势力大的、残酷无情的歹徒,瓦西利不免有些心神不宁。瓦西利布置了便衣,一方面监视有否坏蛋接近,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保护自己。尽管这样,他仍然有一种焦虑:他没有多少日子可活了。他带着这样的心情来找我了。” 凯瑟琳听得出了神。“后来你怎么办了呢?”她问。 “我建议他去找皮里斯夫人算算命。”他讲完后,陷入了沉思,他的思潮在演出以往事件的这一灰暗的圆形剧场内来回搜索。 “他去了没有?”凯瑟琳等了好久,最后沉不住气地问道。 “什么?噢,去了。她告诉瓦西利,死亡将十分意外地、迅速地降临到他头上。她特别警告他,要千万留意中午的一只狮子。在希腊,除了在动物园里有几只衰老的长满癞皮疮的狮子外,找不到别的狮子了。不过,在爱琴海的德罗斯岛上有石狮子,那是你看过的。” 帕普斯继续讲的时候,凯瑟琳觉察到他的语气有点紧张。 “瓦西利亲自到动物园去检查关着狮子的笼箱,确保这种凶猛动物的禁锢稳妥可靠。他还向有关部门探询最近有否任何野生动物进口入雅典或即将出口的。回答是否定的。 “一个星期过去了,一切太平无事。瓦西利认为,那个老巫婆没有用,他居然去相信她,准是中了迷信的毒,是一个天大的傻瓜。在一个星期六上午,我到警察局去找他。这一天是他第四个儿子的生日,我们准备搭船去基隆,好好庆祝一番。 “我把汽车开到警察局门口的时候,正好市政大厦的大自鸣钟敲了十二下。我跨下汽车刚走到门旁,突然大楼里面轰的一声巨响,是什么东西爆炸了。我急急跑进瓦西利的办公室。” 这时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很不自然。“办公室里炸得一塌糊涂,地上到处都是血糊糊的东西,瓦西利已没有影儿了。” “真可怕。”凯瑟琳喃喃自语说。 他们一声不响地又走了一段路。 “不过巫婆没有说对,是不是?”凯瑟琳问,“他不是给狮子杀死的。” “喔,他是给狮子害死的,你听我说。警察局把爆炸残物恢复到事故发生前的原状。前面我已同你说过,这一天是他孩子的生日。瓦西利的办公桌上有一大堆他同事和朋友送的礼物,他准备要带给儿子的。不知谁送的生日礼物是一只小动物玩具,这只小动物玩具也放在桌子上。” 凯瑟琳感觉到脸上的血消退了:“一只玩具狮子。” 帕普斯伯爵点点头:“是的。皮里斯夫人说过,‘要千万留意中午的一只狮子’。” 凯瑟琳吓得瑟瑟发抖:“我听得起鸡皮疙瘩了。” 他低下头,深表同情地看着她:“皮里斯夫人可不是一个可以随便去‘闹着玩玩的’的算命人。” 他们交谈着,不知不觉已经穿过了街心公园,来到了比雷奥斯街。一辆空的出租汽车从身边驶过。伯爵把它招呼了过来。 十分钟以后,凯瑟琳已经在家里了。 她一面铺床准备睡觉,一面把这个故事讲给拉里听。她讲着讲着,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拉里紧紧地搂着她,但是,隔了很久很久凯瑟琳方才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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