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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艾丽和凯瑟琳

雅典:1946 第二天清晨,拉里到镇上去看早市。他说他先走一步,要凯瑟琳随后就来,但她迟迟疑疑,说要多睡一会儿。 待拉里一走,凯瑟琳马上起床,匆匆穿好衣服,到饭店的健身房去,这地方她前天已私下探查过了。一个女教练——希腊的亚马孙女战士①——要她把衣服脱掉,然后挑剔地检查她的身体。 【①亚马孙女战士,根据希腊神话,居住在黑海北岸一带的亚马孙女族,个个刚强悍勇。这里指这个女教练身强力壮。】 “这几年你一直非常懒,非常懒。”她不停地责骂凯瑟琳,“你身体的素质很好。只要你努力下工夫——如果情况允许的话——可以恢复原来的优美体形。” “我愿意努力。”凯瑟琳说,“看看上帝把我塑造成怎么个样子吧。” 在亚马孙女战士的精心指导下,凯瑟琳天天搞得精疲力竭,苦苦接受躯体外形的按摩,严格遵守特定的食谱以及进行紧张的体育锻炼。 这一切她都瞒着拉里,但到第四天傍晚她身上的变化已甚明显,给拉里觉察到了。他评论说:“这地方的水土倒挺适合你。你好像是另一个年轻妇女了。” “我就是一个不同的年轻妇女嘛。”凯瑟琳答道,突然感到害羞了。 星期日上午,凯瑟琳去了教堂。她从来没有看过希腊东正教的弥撒。 在爱奥阿尼那这么小的镇上,她估计只有一个小小的乡村教堂。但使她大吃一惊的是镇上的教堂很大,装点得富丽堂皇,墙上和天花板上的雕刻精致细腻,地上铺着大理石。在圣坛的前面有十一二个巨大的银烛架,教堂内四周的壁上有讲述《圣经》故事的壁画。牧师比较瘦,脸上长着黑胡须,使整个脸庞也显得黑黝黝的。他身着一件精工制作的金丝红袍,头戴一顶黑色的高帽子,威严地站在高台上。 靠墙放着一张张木长凳,长凳旁边有一排木头椅子。参加弥撒的男人坐在教堂的前部,女人在后面。也许男的比女的要早到天国,凯瑟琳这样想着。 赞美词的唱诵开始了,是用希腊文唱的。牧师从高台上走下来,向圣坛移步走去。红色的幔幕分了开来,后面坐着一个大主教,身上穿着好几套长袍,白发苍苍,银须飘飘。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顶象征性的钻石帽和一个金十字架。这老头点燃了三支捆在一起的蜡烛,代表——凯瑟琳估计——圣父上帝、圣子耶稣和圣灵三位一体,然后他把蜡烛交给牧师。 弥撒做了一个小时,凯瑟琳坐着,感受着各种景象和各种声音,觉得自己很幸运。于是,她低下了头,做了个感恩的祷告。 次日早上,凯瑟琳和拉里在小平房的可以眺望潘伏第斯湖的凉台上吃早饭。天气无比美好。阳光和煦,微风习习。一个年轻的满脸笑容的服务员送来了早饭。凯瑟琳穿着长睡衣,服务员进来时,拉里用两只手臂搂着凯瑟琳,吻她的颈背。 “昨夜太好了。”拉里低声说。 服务员偷偷噗哧一笑,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凯瑟琳有点儿窘。拉里的这种举止一反常态,以前他从来不在陌生人面前抱啊吻啊的。凯瑟琳想,他真的变了。无论什么时候,女侍来整理被褥也好,男侍来打扫也好,拉里就用胳臂搂着凯瑟琳的腰,好像他想让全世界都知道,他深深地恋着她。这深深触动了凯瑟琳的心弦。 “今天我有一个伟大的计划。”拉里说。他用手指朝东边的方向指了指,那里有一座巍峨的山峰直插蓝天。“我们今天去爬珠墨加峰。” “我有一个习惯,”凯瑟琳声称说,“拼不出东西①我不去硬攀。” 【①拼不出东西,指珠墨加的英文字母拼不出。这里凯瑟琳用迂回法表示不愿意去。】 “去吧,他们说,在山顶上看到的景色无比奇妙。” 凯瑟琳听拉里的口气很认真。她又向山峰看了一眼,那山峰像是笔直陡升上去的。“爬山我不内行,亲爱的。”她说。 “是一次轻松的徒步旅行,一路上都有道的。”他踌躇了一下,又说:“如果你不想跟我一起去,我可以自个儿去。”他的声音中流露出非常失望的情绪。 说一句不去是很简单的,仅仅坐在凉台上欣赏欣赏周围景色也是很惬意的,但是,现在是拉里要她去。这对凯瑟琳来说已经够了。 “好,去吧。我去看看,能否找到一顶登山帽。”她说。 顿时,拉里脸上的不快消失了,凯瑟琳很高兴,那是因为她总算决定去的缘故。另外,也许登山很有趣味。 他们把汽车驶到小镇边上的一块草地,山路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他们将汽车停放好,看见路旁有一个出售食品的小货亭。拉里买了些夹心面包、水果、棒糖和一大暖水壶的咖啡。 “如果山顶上景色不错,”他跟货亭老板说,“新娘和我就在上面过夜了。”他把凯瑟琳紧紧抱了一下,那货亭老板笑了。 凯瑟琳和拉里走到山路的起始点。实际上有两条山路,方向彼此相反。凯瑟琳不得不承认,爬山看来不难。山上的小径还算宽,坡度也不大。但是,她抬头看看山顶,又是那么面目狰狞,令人望而生畏。也许,他们不至于爬到那么高吧;稍微爬上一点,坐着野餐,不挺好吗? “这边走。”拉里说。他领着凯瑟琳朝左边的小径走去。 他们开始向上攀登时,那个希腊货亭老板十分关切地看着他们。要不要追上去,跟他们说走错道了?他们现在要攀登的山路很危险,只有专门的爬山运动员才从左侧取道。这时,有几个顾客走到货亭来要买东西,老板忙着招呼顾客,就把那两个美国人忘了。 他们在阳光下向上走了一段路,有点热了,但是愈往上登,吹来的风也更凉快了。凯瑟琳想,骄阳和凉风加在一起倒挺不错。今天天气晴朗,她又跟心上人在一起,所以心情十分愉快。凯瑟琳走走停停,向下瞧瞧,见已经爬得那么高了,颇为吃惊。空气——也许因为心理作用——好像变得稀薄一些了,呼吸起来感到要困难一点。这时,路变窄了,两个人不能并排走,所以她只能跟在拉里后面一步一步往上爬。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不爬了,可以歇下来吃东西了。 拉里发觉凯瑟琳被丢在后头,落下一段路了,就停下来等她。 “我跟不上你,”凯瑟琳喘着气说,“山的高度对我已经有影响了。”她向下望望。“下山恐怕要花不少时间。” “不,不会的。”拉里回答说。他又开始沿着狭窄的山路往上走了。 凯瑟琳朝他的背影瞅了瞅,无可奈何地叹一口气,顽强地跟了上去。 “我跟一个棋手结婚就好了。”她在他背后叫喊着,但拉里没有回话。 山上的小道突然来了一个急拐弯,一座小木桥出现在拉里的面前,桥上面拉着一根绳子作为扶栏,桥下面是一个深谷。这里正好又是风口,小木桥老是在摇摇晃晃,看样子很不牢,一个人的重量恐怕也承受不起。 拉里把一只脚踏到桥上的一块烂木板上,烂木板在他身子的重量下凹陷了下去,总算吃住了。他朝下一看,山谷约有千把英尺深。拉里抖抖身子,壮壮胆,试一步走一步,开始过桥了。他听见凯瑟琳在身后叫道:“拉里!” 他转身一看,她也走到了桥跟前。 “我们不要过桥吧!怎么样?”凯瑟琳问道,“这桥连一只猫都经受不起!” “要过,除非你能飞。” “看样子不牢靠啊。” “人们天天在桥上走。”拉里继续走了起来,任凯瑟琳留在桥的另一端。 凯瑟琳不得不也走上桥去。桥开始晃动了。她朝深谷一望,不由恐惧起来。这已经不是可以闹着玩的了,而是危险的举动了。凯瑟琳向前面一看,拉里马上到对岸了。于是,她咬咬牙,抓住绳子,开始过桥了。每走一步,桥在脚下晃一次。她小心翼翼地慢慢向前移动,一只手紧紧握住绳子,尽量不看下面的深渊。拉里在对面看着她,发现她脸色都变了。她走到拉里身旁时,身体抖个不停,这或许是由于恐惧的缘故,也可能是给从白雪覆盖的山顶上过来的冷风吹了的缘故。 凯瑟琳呆呆地站了一会,说:“我不是爬山的料。我们回去吧,亲爱的?” 拉里吃惊地面对她:“我们还没有看到要欣赏的景色呢,凯茜。” “我已经看的够多的了,一辈子也受用不尽。” 他挽住她的手臂。“跟你说,”他笑道,“前面不多远有一个僻静的好地方,是野餐的理想场所。我们走到那儿为止。怎么样?” 凯瑟琳勉强地点点头:“好吧。” “这才像是我的爱人。” 拉里对她微微一笑,转过身子,重新在崎岖不平断断续续的小路上向上攀登了。 凯瑟琳默默地跟在后面。她不得不承认,山下的景色,美不胜收,村庄、小镇、深谷等等,看了激动人心,像一幅宁静的生动逼真的画,比柯里尔和艾夫斯出版公司印的风景明信片更吸引人。她已经好长好长时间没有见拉里这样欣喜若狂了。他好像服了兴奋剂,而且愈往上爬,愈是兴奋。他满面春风,话多得很,滔滔不绝地讲着一些细碎琐事,似乎不停地讲可以释放掉一些精神上的能量。看来每一件东西都能使他激动:攀登、景色、野花……每一件东西在他看来都变得特别的有趣,好像他的感觉器官受了刺激,兴奋到超过正常程度了。他毫不费力地往上爬,一点也不气急,而越来越稀薄的空气使得凯瑟琳气喘吁吁,背上汗都出来了。 她的两条腿变得像铅一样沉重,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究竟已经爬了多长时间,她一点也不知道。向下一看,爱奥阿尼那小得可怜,湖也缩成一面小镜子了。在凯瑟琳看来,山路愈来愈陡,也愈来愈窄。这里,山路沿着悬崖盘旋而上,凯瑟琳紧紧依偎着峭壁,摸着往上爬。拉里说过爬山是一次轻松的徒步旅行——凯瑟琳想着——对山羊才可说是轻松呢。山上的小道到这里几乎已经没有了,也看不出有人曾在这里走过。野花的品种愈来愈稀少,主要的植被是苔藓,以及一种犹如从石头里长出来的样子怪里怪气的棕色草,凯瑟琳估计自己快支持不住了。他们转过一大块突出的岩壁后,本来已经满是凹凸不平的乱石堆的所谓山路突然消失了,令人头晕眼花的深渊出现在她的脚下。 “拉里!”这是一声尖厉的叫喊。 他立刻赶到她旁边,一把抓住了她,将她向后拖了一步,然后领着她到了安全的地方。 凯瑟琳的心脏怦怦跳个不停。她纳闷着:想必我中邪了;我年纪太大了,不是干爬山这行当的时候了。她精疲力竭,头晕目眩,还有些恶心,凯瑟琳看看拉里,想把自己的感觉告诉他。在他的头顶上,转过一个弯,她看到了山顶的一块平地。总算到了。 凯瑟琳伸直了手脚躺在山顶平地上,让精力恢复过来,同时感到冷风吹拂着头发。内心的惧怕慢慢退走了,现在没有什么好担忧的了。拉里说过,下山比上山容易。这时,拉里坐在她旁边,也在歇息。 “感觉好一点了吗?”他问。 她点点头:“好一点了。”她的心脏已不再急剧地跳动,呼吸也恢复了正常。她吸了一长口气,对着拉里笑了。 “艰苦的一段已经完了,是吗?”凯瑟琳问。 拉里对她看了好长一会儿,然后说:“是的。已经完了,凯茜。” 凯瑟琳把手臂的肘部撑在地上,使上身抬起来。在这块面积不大的山顶平地上,搭了一个木头做的眺望台,眺望台的四边设着陈旧的栏杆,站在台上可以四面观赏下方的风景。这种美景不到山顶是看不到的。离凯瑟琳十几英尺远的地方,有另一条山路,向下伸到山的另一侧。 “噢,拉里,太好看了。”凯瑟琳说,我像麦哲伦了。”她又对他笑笑。但是拉里望着别的地方,没有听她说的话。他好像有心思——神态紧张,似乎在担心什么事。凯瑟琳的眼睛向上一扫,说:“看!”一团蓬松的白云,在轻快的山风吹动下,正朝着他们飘移而来。“到这边来了。我从来没有在云朵里面待过,想来一定像是在云烟缭绕的天国里一样。” 拉里看着凯瑟琳匆忙站起来,朝悬崖的边缘跑去,站在东倒西歪的木栏杆旁。拉里用肘撑着支起上身,若有所思地瞧着云朵向她冲去。云快触上她了,马上就要把她包裹起来。 “我就要站在云里了。”她叫道,让云朵从我头上和两旁飘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凯瑟琳已经消失在翻滚卷动的灰白色的雾气中了。 拉里轻轻地站了起来。他在原处站了一会,一动也不动,随即默不作声地朝她移步走去。很快地他也被云雾笼罩住了,迷糊糊的,分辨不出她究竟站在哪里。正在这时,他听到她的声音在前面响起:“哦,拉里,太好了!快来啊!” 他慢慢地朝这声音的方向走去,朦朦胧胧的,什么也看不清。 “像濛濛的细雨。”她大声说,“你觉得到吗?” 她的声音现在更近了,离他只有几英尺了。他又向前跨了一步,伸出双手去摸她。 “拉里!你在什么地方?” 这时,他可以辨得出她的人影了,像在迷信传说中的人死后不久的显形阴魂一样,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而且正好在他跟前,她的脚下不远处就是鬼都愁的悬崖峭壁。 他的两只手向她伸去,恰好在这一时刻,云雾从他们身边全都飘游过去了。 凯瑟琳转过身来,两人面面相觑,彼此之间的距离不到三英尺。她吓了一跳,向后退缩了一步,半只右脚已经踩到悬崖的边缘。 “噢!你把我吓死了,”她惊叫道。 拉里又跨上一步,微微笑着让她宽心,同时两只手马上要伸到她胸前了。 突然,出乎意料的,有一个人的声音喊道:“哎呀!我们在丹佛的山比这座山要大得多!” 拉里恐惧地转过身来,脸色煞白。 一群游客在一个希腊向导带领下从山顶另一侧的一条山路上走了上来。向导一看见凯瑟琳和拉里,就停住了脚步。 “上午好。”向导说,显出惊奇的神情。“想必你们是从东坡爬上来的。” “是的。”拉里紧张地说。 向导摇了摇头:“他们真该死,怎么没有告诉你那条山路危险。从另一条山路走要容易得多。” “下次再爬我就知道了。”拉里说,声音有些嘶哑。 原先凯瑟琳注意到的兴奋情绪从他身上退去了,好像一只开关突然关上了。 “我们离开这鬼地方吧。”拉里说。 “怎么——我们才上来啊。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他急促地说,我不喜欢人多。” 他们取另一条山路下山,一路上,拉里默不作声,好像寒气把嘴冻住了。对此,凯瑟琳一点也摸不着头脑。有一点她可以肯定,她既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以致惹他生气的。他的态度突然改变是山顶上来了一批人的时候。转瞬之间她明白了,估计到了他不高兴的原因,不由地笑了。他是想在云雾之中拥抱她、吻她!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否则,他为什么朝她伸开双手呢?他的意愿给一群不速之客搅掉了。想到这里,她几乎高兴 得笑出声来。这时,拉里在她前面,沿着山路大步地往下走。她看着他,心里充满了无限的温暖。回到饭店后,再设法弥补吧,她心里这样说。 但是,待他们返回小平房后,凯瑟琳用双臂围着他的脖子,试图要吻他,而他却说,他累了。 半夜十二点钟,凯瑟琳躺在床上,兴奋得久久不能入眠。 这一天,是漫长的一天,惊险的一天。 她回忆着崎岖的山路、摇摇晃晃的小木桥和贴着崖壁的爬行。隔了很久,她才睡着。 次日上午,拉里去跟服务台的职员聊天。 “前几天你提到过的那个洞……”拉里先开口说。 “啊,不错。”那职员接口说,“佩拉马洞啊。里面五颜六色,有趣极了。不去看看太遗憾了。” “我们准备去观赏的,”拉里随随便便说,“我对那种溶岩洞不太感兴趣,但我的妻子听到这里有山洞,老缠着我,要我带她去。她就是喜欢这种平常见不到的东西。” “我肯定,你们两人会玩得痛快的,道格拉斯先生。不过,不要忘记雇一个导游。” “我非得找一个导游不可吗?”拉里问道。 那职员点点头:“最好这样。已经发生过几起事故了,人失踪了。”他压低了嗓门说,“有一对年轻夫妇到今天还没有找到。” “既然这么危险,”拉里问,“那他们为什么还要让人进去?” “只有新区才不保险,”那职员解释说,“还没有全部探查,里面没有装灯。不过,有了向导,你就不必担心了。” “什么时候闭洞?” “六点钟。” 这时,拉里看见凯瑟琳在外面,倚靠在一棵硕大的希腊橡树下读书。“你看的书怎么样?”他问。 “没多大意思。” 他弓着背待在她身边:饭店里的人跟我说,附近有一个山洞。” 凯瑟琳抬头望他,不太理解他的意思:“山洞?” “据说是必游之处。凡是度蜜月的人都到那里去的。你在洞里提一个愿望,走到洞外愿望就实现了。”他说话像一个孩子,而且显出迫不及待的样子,“怎么样?” 凯瑟琳犹豫了一下,心想拉里真像一个小男孩。“如果你想去,那就去吧。”她说。 他笑了:“好极了。我们吃过午饭去。现在,你就读读书吧,我要开汽车到镇上去买些东西。” “让我陪你一起去吧?” “不用,”他脱口而出,“我马上就回来。不必担心。” 她点点头:“好吧。” 他转身走了。 在镇上,拉里找到一家小百货店,买了一只手电筒,几节干电池和一团盘绕在一起的细绳。 “你是住在那家饭店的吧?”店老板问拉里,同时把零钱找给他。 “不,”拉里说,“正巧路过这里,要到雅典去。” “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小心的。”店老板忠告他说。 拉里狠盯着他看:“小心什么?” “马上有暴风雨来了,你可以听到羊在叫了。” 下午三点钟拉里才回到饭店。 四点钟光景,拉里和凯瑟琳出发前往佩拉马洞。 这时,已经起了令人担忧的风。在北边,雷暴前常见的雷雨云砧正在形成,遮住了天空中的太阳。 佩拉马洞在爱奥阿尼那东面,与该镇相距30公里。许多许多年代以来,洞内生成了无数的钟乳石和石笋,其形状千奇百怪,有的像各种运动,有的像宫殿、宝石……整个洞穴,经过修缮,已成为重要的旅游胜地。 凯瑟琳和拉里到达佩拉马洞时,已是下午五点钟了,离闭洞时间只剩下一个小时。拉里在售票亭买了两张游洞票和一本小册子。 一个衣衫褴褛的向导走上前来招揽生意。 “只要50德拉克马①,”他用一种向导特有的调子说,“由我给你们导游,洞里每一个引人入胜的地方都不会漏过。” 【①德拉克马,希腊货币单位。】 “我们不需要向导。”拉里说,语气颇为粗鲁。 凯瑟琳对拉里看看,对他严厉的口气感到吃惊。拉里抓住凯瑟琳的胳膊:“走吧。” “你确信我们没有向导能行吗?” “要向导做什么呢?都是骗钱的。我们的目的是进洞,四周看看。凡是我们该知道的,小册子上面都写着。” “好吧。”凯瑟琳表示同意说。 洞的入口处比她原先估计的要大得多,被泛光灯照得通明,游客成群地转来转去。洞壁和洞顶到处是大自然从岩石中雕凿出来的形象:鸟、巨人、花朵和皇冠,千姿百态,令人赞叹不已。 “真奇妙,”凯瑟琳惊叹道。她看着小册子。“还没有人知道这洞是多少年以前形成的。”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空洞感,在洞壁之间回响着。 大小不等的钟乳石从洞顶上倒挂下来。经过一条从岩壁上凿出来的隧道,他们到了第二个洞室。 这个洞室要小一些,洞顶上短短的电线吊着没有灯罩的电灯泡,把洞内照亮了。这里的各种形象更加奇异,展示着无与伦比的大自然的杰作。在这个洞的一角,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危险:不可入内。” 在牌子的旁边,是另一个洞穴的入口处,黑咕隆咚地裂着大口。拉里装作随随便便地走到洞口,留神向四周探望了一下。凯瑟琳正在洞的另一端聚精会神地察看四周洞壁上的天然雕塑品。拉里轻轻地迅速摘下牌子,扔到了阴暗处。于是,他走回到凯瑟琳身后。 “这儿湿气太重,”她说,“我们走吧?” “不。”拉里的声音很坚决。 她吃惊地望着他。 “还有更奇妙的东西看呢,”拉里解释说,“饭店里的职员告诉我,最有趣的部分是新区。他说我们千万别错过。” “在哪里?”凯瑟琳问。 “在那边。”拉里挽着她的手臂走到这个洞室的后侧,站在暗黑的大裂口前。 “我们不能进去,”凯瑟琳说,“里面黑。” 拉里拍拍她的肩膀:“不必担心。服务台的职员跟我说过,要带好手电筒。”他说完,从袋里拿出了手电筒。“嗨——眼睛一眨,老母鸡变成鸭——看!”他拧亮手电,狭长的光柱照亮了千古岩石中一条黑洞洞的长廊。 凯瑟琳站在原处,向洞内窥探。“看样子很大。”她疑惑地说,你有把握不会出问题吗?” “当然喽,”拉里回答说,“他们还带学校里的孩子到这里来呢。” 凯瑟琳仍然犹豫不决,希望跟其他游客待在一起,不要单独行动。在她看来,这个洞总有一点危险的样子。 “走进去试试看。”她终于说。 他们才走进去十几步路,身后洞内电灯光亮全给黑暗吞没了。他们靠着手电筒的光走了一段,通道突然转向左,又折向右。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处在这阴冷的、没有时间概念的、远古的原始世界中。在手电筒的光柱的反射光中,凯瑟琳瞥见拉里的脸上又堆满了兴奋的神情,这同他在山上的神情一模一样。凯瑟琳使劲抓着他的胳膊。 在他们的前面,地道分岔了。在岩石裂开的地方,凯瑟琳看到低垂的洞顶上怪石嶙峋。她想起了忒修斯和半人半牛的怪物,心里怀疑会不会在这个洞里碰上它们。 她正要张口提议说他们该回去了,但是话还没有说出口,拉里就说:“我们走左边的。” 她向他看看,尽量用很随和的口气说:“亲爱的,你看我们该回去了吧?已经不早了,洞的大门就要关了。” “要开到九点钟才关。”拉里回答道,“有一个特殊的洞,我要找到它。他们最近才开发出来,据说这个洞才奇呢。” 他继续朝前走。凯瑟琳迟疑不决,四周望望,想找一个借口可以不要再往前去了。不过,话又得说回来,他们为什么不可以踏勘一番呢?拉里不是挺感兴趣吗,如果这样能使得他高兴,那她就要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该是什么词?——女探洞迷。 拉里不走了,等着她。 “来不来?”他急切地问道。 她尽量使自己的话听起来很热情。“好的。不要把我丢了。”她说。 拉里没有答话。他们取左边的岔道,慢慢走了起来,小心谨慎地留意着脚下一碰就滚动的小石子。 拉里将手伸进口袋。一会儿,凯瑟琳听到有什么东西落到地上的声音。他继续走着。 “你掉了什么东西没有?”凯瑟琳问,“我好像听到——” “我踢着了一块小石子,”他说,“我们快一些走。” 于是,他们的速度快了起来。凯瑟琳并没有发觉在他们身后一条细绳从一个绳球上不断地松脱开来。他们走啊走,洞顶变得低了,洞壁也更湿漉漉的了。凯瑟琳对自己认为这里凶多吉少而觉得可笑。这一带,好像前面没有路了,似乎危险即将来临,死亡在招手。 “我觉得这地方憎恶我们似的。”凯瑟琳说。 “别开玩笑,凯茜。这里仅仅是一个洞穴而已。” “你为什么认为这里只有你我两人?” 拉里踌躇着:“知道这个区域的人并不多。” 他们继续走着,走到后来,凯瑟琳对时间和地点的意识都丧失了。 通道又变窄了,两旁岩石上尖利的突出部分,不时地突如其来地将他们身上这里那里或是划破,或是擦痛。 “你认为你要找的那个洞还有多远?”凯瑟琳问道,“我们想必快到中国了。” “不远了。” 他们说话的声音像给捂住了,空落落的,犹如一连串逐步减弱的回声。 周围的空气变冷了,但湿度仍然很大,因而觉得有一种黏糊糊的冷湿感。凯瑟琳冷得有些打颤。在他们前面,手电筒的光束照着通道内另一个岔口。他们走到这三岔口,停住了。插往右边的道比往左边分出去的要小一些。 “他们该在这里装霓虹灯路标。”凯瑟琳说,也许我们走得太远了。” “没有,”拉里说,我肯定要找的洞穴在右边的通道旁。” “我冷得发抖了,亲爱的。”凯瑟琳说,“我们回去吧。” 他转过身子面对着她:“我们马上到了,凯茜。”他抓住她的手臂,“待我们回到饭店,我们再好好暖和暖和。”他看到了她脸上犹豫的表情,“这样吧,假使两分钟内我们再找不到要找的洞,我们就回去。好吗?” 凯瑟琳觉得轻松了一些。“好的。”她带着欣慰的心情说。 “那快走。” 他们走进右边的岔道,手电筒的光柱在他们前方灰暗的岩壁上晃动着,照出奇异古怪的图案。凯瑟琳回头一望,背后是一片漆黑。一小束手电筒光犹如在阴森森的冥河①中开辟光明。拉里突然不走了。 【①冥河,根据希腊神话,围绕地狱的河叫冥河。】 “该死!”他说。 “怎么回事?” “我想刚才我们走错道了。”凯瑟琳把身子转了过来:“好吧。我们回去吧。” “我去摸摸情况,看是不是这样。你留在这里。” 她吃惊地看着他:“你上哪儿去?” “走回到刚才的岔口处查探一下。”他的声音有点紧张,很不自然。 “我跟你一起去。” “我一个人可以快一些,凯瑟琳。我只要到这一通道开始的地方去核对核对,半分钟内就会回来。”他说话的语调听上去有些不耐烦。 “好吧。”她说,心里很不安。 凯瑟琳站在那里,目送拉里从她身边离开,走入他们刚才来的黑暗之中。拉里的身子被包围在一圈光环里,像在地壳底下移动的天使。片刻之间,光亮消失了,她被埋在从未领略过的一片漆黑之中。她不敢走动,身子微微颤抖,脑海里一秒一秒地计算着时间的流逝。 半分钟到了。拉里没有回来。 凯瑟琳耐心地等着。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可怕的黑暗,像居心叵测的看不见的波浪从四面八方向她袭来。她叫了一声:“拉里!”她的声音沙哑、犹豫。她润了润嗓子,叫得响了一些:“拉里!” 声波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被吞没了,给黑暗扼杀了。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似乎没有什么有生命的东西能够存在。 凯瑟琳感觉到恐惧的第一根卷须触上了她。她鼓励自己说,当然拉里马上会回来的,我只要留在原处,保持冷静的头脑,就没问题了。 黑咕隆咚的时间在慢慢爬过去,她大脑中闪过这样的事实:出了大问题了。 也许拉里碰到了意外,在松动的尖石头上滑了一跤,头部在洞壁的石头上撞伤了。 也许这一时刻他正躺在离她只有几英尺远的地方,不停地流着血,奄奄一息。 也许他迷路了。 也可能他的电筒没有电了,被迫待在洞的某一深处,无法动弹,就像她现在被禁锢在黑暗之中一样。 渐渐地,凯瑟琳受到一种窒息感的困扰,下意识的恐慌油然而生。她决定不能留在原处,慢慢地向来的方向摸索着移动。通道很窄;万一拉里受了伤,无计可施不能自救的话,她可以很容易找到他。 她在暗中走了一小段,估计已经到了通道岔口的地方。凯瑟琳小心谨慎地移动着,松动的小石子在她脚下滑滚。突然,她发觉有一个声音从远处传到耳际,就停下来仔细听。是拉里吗?声音消失了,她继续移动着。才走了几步,那声音又有了,这是一种什么东西嗖嗖急转的声音,好像录音磁带飞转时发出来的。这里一定有人!凯瑟琳高声叫喊了一下,然后听着。她的声音慢慢被一片寂静淹没了。 一会儿,那声音又有了!嗖嗖旋转的声音。这一次,是从另一方向传来的。 声音渐渐增大,像刮着尖利的风一样向她逼来,而且愈来愈近了。突然,这声音扑到她身上。又冷又滑腻的皮触着她的面颊,碰到她的双唇。她发觉头上有什么东西在爬动,锐利的爪子插到她的头发里。更有甚者,在黑暗中向她偷袭的某种叫不出名字的东西,用拼命扑动的翅膀覆盖住了她的脸。 她晕了过去。 她躺在高低不平的石头上,那尖利的棱角使她难受得醒了过来。她的面颊上觉得有点暖,而且有点黏糊糊的,手一摸是血。她想起了在黑暗中向她袭击的翅膀和利爪,不由感到一阵战栗。 洞里有蝙蝠。 她努力回忆着她所知道的蝙蝠的样子。她记得在什么书上读到过,蝙蝠就是飞鼠,常成百成千地群集在一起。在储存于她大脑的信息中,她能提取出的唯一的另外一个知识是,有的蝙蝠要吸血。但是,她迅速把这方面的念头排除了。勉勉强强地,她坐了起来,手掌撑在石头的尖角上感到阵阵刺痛。 你不能光坐在这里——她警告自己说——你得起来,做点什么。 她忍着痛挣扎着站了起来,一只鞋子不知怎么搞的掉了,衣服也给撕破了。不过,这没关系,明天拉里会给她买一件新的。她想象着他们两人到小镇上的百货商店去,一路上又说又笑,十分高兴。拉里给她买了一件白色的夏装,但是莫名其妙地新衣服变成了寿衣。这时,她脑中又充满了恐怖。她决定必须继续想着明天,而不是现在吞没她的噩梦。 她得继续走。但是向哪儿?她转了个身。倘若走错了路,在洞里就会愈走愈深。不过,她清楚,不能留在原地。 凯瑟琳估算着,从他们进洞以后,究竟过去了多长时间。至少一个钟头了,很可能两个钟头了。至于她失去知觉的时间有多长,根本就无法估算。毫无疑问,外面的人会找拉里和她的。然而,要是没有人惦念他们呢?谁进洞了,哪些人已经出洞了,是没有办法可以核对的。也许她得永远待在这里了。 她把另一只鞋子也脱下,一步一步小心地缓慢地走了起来,两只火辣辣的手张开着,避免再撞上粗糙的洞壁。万里长征第一步——凯瑟琳自言自语道——中国人就是这样说的,这句话真妙,太机智了。中国人发明了爆竹和炒杂烩,他们真聪明,不会像我这样被闷在谁也找不到的地底下的黑洞里。如果我不停地走,我会碰上拉里的,或者别的游客,那就好了。我们回到饭店,痛痛快快喝一杯,对洞中的一番遭遇哈哈大笑。现在,我要做的是,不停地走。走,才能得救;走,才有活路。 她突然不走了。她又听到在远处有嗖嗖的旋转声音,仿佛有鬼怪或高速列车自远而近地向她奔驰而来。她的身体又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啊!”她尖厉地叫了一声。原来有几百只蝙蝠同时涌集到她身上,密密麻麻的,用它们那冷湿的、滑腻的翅膀扑打着她。处在这暗无天日的恐惧之中,她被毛茸茸的蝙蝠的身躯压得气都透不过来了。 她记得在失去知觉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呼唤着拉里的名字。 凯瑟琳躺在洞穴内寒冷而潮湿的地上,眼睛微闭着,但是她的头脑突然清醒了。她认为,拉里要谋害她。一连串的现象和往事像走马灯似的从她脑际闪过。 拉里曾经说过:“我已经跟另外一个人相爱了……我要离婚……”;在山顶上的云雾里面,拉里向她走来,朝她伸开着双手;她记得曾经向陡峭的山下望了望说:“下山恐怕要花不少时间”,而他说:“不,不会的……”;还有,在洞口他说过:“我们不需要向导……我想刚才我们走错道了。你留在这里……半分钟内我就会回来……” 最后,她脑海中的电影终止在令人胆战心惊的徐徐降落的黑幕上。 拉里根本就不想回来找她,是有意骗她到这洞里来的。重新和好、蜜月……这一切都是假的,是谋害计划的一部分。她倒老实,一直在天真地感谢上帝给了她一个新生的机会,而他够狠毒的了,不露声色地在策划杀死她。现在,他的目的达到了;凯瑟琳知道她怎么也出不去了。她已经给活活地埋葬在这可怖的黑色坟墓里了。 蝙蝠都飞走了。但她仍可感觉到和闻得出蝙蝠在她脸上和身上留下来的污秽的黏液。她心里明白,蝙蝠还会回来的。但是她不知道,再经受一次袭击后,是不是能够保持神志清醒。一想到蝙蝠,她又哆嗦起来。为了控制自己,凯瑟琳迫使自己做缓慢的深呼吸。 不久,凯瑟琳又听到了蝙蝠的声音,知道这一次怎么也挨不过去了。开始时只是微弱的嗡嗡声,后来愈来愈响,朝她而来。一阵突发的,痛苦的尖叫声在空漠的黑暗中回荡,而另一种声音更响了,更近了。在黑天暗地的通道上,出现了一缕飘忽不定的光线。同时,她听到了叫喊的声音,感到有人用手托着她,把她抬了起来。她想警告他们有蝙蝠,但是他们仍然不停地尖叫着,无法控制自己。

雅典:1946 驱车去爱奥阿尼那花了九个小时。 在凯瑟琳看来,路旁的景色像是《圣经》里所描述的,是属于另一个时代的。汽车沿着爱琴海行驶,一个又一个小农舍从车窗外闪过。这些农舍刷得雪白,屋顶上插着十字架。无边无际的果树林在山上波浪起伏,其中有柠檬树、樱桃树、苹果树和橘子树。这里,每一小块土地都被筑成梯田,种着农作物。农场里的住房的窗框和屋顶都被漆成欢快的蓝色,好像在蔑视着从多岩石的土壤中雕凿出来的艰辛岁月。在比较陡的山坡上,夹杂在果树林之间,长着成片茂密的柏树,又高大又优雅。 “瞧,拉里,”凯瑟琳叫喊道,“这些树多美丽!” “对希腊人来说可不是这样。”拉里说。 凯瑟琳朝他看了看,不解其意:“你的意思是什么?” “他们认为柏树是不吉祥的象征,用来点缀墓地,向死者表示哀悼。” 汽车接二连三地经过扎着稻草人的田地,并且,田旁的每一道短篱笆上都系着碎布条。 “料必他们这里容易受骗上当的鸟儿不少。”凯瑟琳笑了。 他们穿过了一连串的小村庄,村庄前路牌上写的村名真是古里古怪:米索罗杰恩、阿杰尔卡斯特洛、伊托利肯、奥姆菲尔霍立亚…… 下午三四点钟,汽车抵达里奥恩村,然后顺着里奥河的流向轻快地西行。在里奥河口,他们乘渡船去爱奥阿尼那。不到五分钟工夫,他们已经在驶往伊皮鲁斯岛的船上了。爱奥阿尼那就在这个岛上。 凯瑟琳和拉里离开放在下舱的汽车后,走上甲板,坐在长凳上,眺望海上的景色。 西斜的太阳照得海面上波光粼粼。远方,在水天一色之处,一座岛屿在午后的雾气中愈变愈大。这座岛屿在凯瑟琳看来,似乎还没有开发,有点儿野蛮和可怕,兆头不佳。是的,岛屿蒙上了一层原始的面纱,它在天地间的存在好像是专门为着希腊诸神的,凡人在这里是不受欢迎的入侵者。渡船慢慢接近岛屿时,凯瑟琳看见这岛的下沿四周绕着一圈嶙峋怪石,都是从山上掉入海里的。岛上预示着灾祸的山,断崖处处,深沟裂谷隐约可见。人们沿险峻的山腰凿出了一条路。 过了二十五分钟,渡船在伊皮鲁斯的小小港口靠岸了;又过了几分钟,凯瑟琳和拉里已经驾车驶上山路,前往爱奥阿尼那。 凯瑟琳给拉里读着一本旅游指南。“……是属于品都斯山脉的余脉。从远处看,爱奥阿尼那呈双头鹰的形状,在鹰爪下静静地躺着无底的潘伏第斯湖。游客可以在湖边搭游船,在仙境般的环境中穿过深绿色的湖面到湖心岛观赏,然后再乘船到对岸。” “听上去挺好的。”拉里说。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他们抵达目的地,直接把汽车开到饭店。这是一座维护得很好的古老的大平房,位于比整个小镇高一些的小山上,平房的四周零散地分布着一些供旅客住的有凉台的小平房。一个穿着工作服的老头出来迎候他们,看了看他们快乐的脸。 “你们是度蜜月的。”他说。 凯瑟琳向拉里瞟了一眼,对老头笑着说:“你怎么知道的?” “从你们的样子总能猜得出来。”老头说着把他们领进门厅,让他们登了记,然后又把他们领到一座小平房里。 这平房包括一间起居室、一间卧室、一间浴室和厨房,落地长窗外面是一个宽大的水磨石做的凉台。人站在凉台上,视线越过肃穆的柏树林的上方,可以饱览美景。下方的村庄、小镇和湖泊一览无遗。湖,静静的,深深的,默默思索着。景色如画,邮政明信片上的画恐怕也比不上。加上海上吹来的习习凉风,使人心旷神怡。 “这虽然不多,”——拉里笑着,“但都是贡献给你的。” “我全盘接受。”凯瑟琳大声说。 “快活吗?” 她点点头。“我什么时候曾经这样开心过我也记不清了。”她走近他,牢牢抱住他。“不要放开我,”她低声说。 拉里那强壮的胳臂揽着她,把她抱紧了。“我不会的。”他许诺说。 凯瑟琳打开行李,把衣着用品一一拿出来。 拉里走回大平房,在门厅跟服务台的男职员谈起话来了。 “到这里来的旅客怎么玩?”拉里问。 “什么都玩。”男职员自豪地说,“在我们饭店里,有保健矿泉池;镇上有徒步旅行、钓鱼、游泳、划船。” “那湖有多深?”拉里随随便便询问道。 男职员耸耸肩膀:“没有人知道。那是火山湖,没有底。” 拉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儿附近的洞怎么样?” “噢,你说佩拉马洞啊!离这里只有几英里路。” “那些洞都探查过没有?” “少数洞探查过。有不少还没有开放。” “好。”拉里说。 男职员又说:“如果你们喜欢爬山,我建议爬珠墨加峰,只要道格拉斯太太不怕登高。” “不,”拉里笑笑,“她是一个爬山运动专家。” “那么她会玩得痛快的。你们运气真好,天气不错。我们估计会有米尔蒂密,但是没有来。现在很可能不会来了。” “什么叫米尔蒂密?” “那是一种很可怕的大风,从北方刮来的。我想同你们那地方的飓风是一样的。刮这种大风时,每一个人都闭门不外出。在雅典,甚至远洋轮船也不准离港。” “我很高兴没有碰上它。”拉里说。 拉里回到小平房后,向凯瑟琳提议到镇上去吃晚饭。他们走了一条陡峭的、满是石块的小路。这条小路沿着山坡蜿蜒下伸到小镇的郊外。爱奥阿尼那镇只有一条大街——乔治王大道。在大街的两旁,各有两三条小街。在这些小街的左右两侧,都有不少狭窄的土路呈放射状通到各个住户的农家。房子是用山上运下来的石头砌成的,式样都很古老,而且经过了风吹雨打,破旧斑驳。 乔治王大道的中间用绳子隔了开来,汽车走左边,人可以在右边比较舒畅地走。 “我们那儿的宾夕法尼亚大道也该这样做。”凯瑟琳说。 镇中心广场实际上是一个秀丽的小公园,里面有一座高塔,塔上装着一座有灯照明的大钟。有一条两旁种植着法国梧桐的街一直通到湖边。在凯瑟琳看来,镇上所有的街道都像通水的。那湖似乎隐含着某种可怕的东西,隐隐约约,可见又不可见。潘伏第斯湖的样子很奇特,总像在沉闷地想着什么,因为它无波无浪,一片平静。湖边长着一簇一簇的芦苇,高高的茎叶伸出水面,像贪婪鬼等着人去。 凯瑟琳和拉里走进五彩缤纷但范围不大的商业区,两旁挤满了各种店铺。有一家珠宝商店,紧隔壁是面包店,挨下去有露天肉铺、酒店、皮鞋店……有一群孩子站在一家理发店外面,好奇地默不作声地看一个顾客刮胡子。凯瑟琳觉得他们是她所见过的最漂亮的孩子。 过去,凯瑟琳屡次同拉里谈过要生一个孩子,但他总是不同意,说他还没有准备要定居下来。现在,她想着,他也许会改变主意了。凯瑟琳向走在她旁边的拉里瞅了一眼,他的个子比街上其他的人高,宛如一个希腊神。她一面走,一面心里决定在离开这里以前,要把这个问题提出来跟他谈一谈。 他们俩走过一家电影院,电影院的名字叫智慧女神。有两部非常老的美国电影正在上映。他们停住脚步,看电影广告牌。 “我们运道不错。”凯瑟琳诙谐地说,“《巴拿马之南》,罗杰·普洛伊和弗吉妮娅·维尔主演,还有一部叫《卡特案件中的绨艾先生》。” “从来没有听说过。”拉里哼着鼻子说。“这个电影院不知是哪个年代造的,老得都没有牙了。” 他们在中心广场吃了马沙茄饼①,在皎洁的月光下坐了一会,然后步行回饭店。这一天过得称心如意。 【①马沙茄饼,一种希腊食品,用肉糜夹在茄片里,涂上调好味的面糊和乳酪,然后烤熟。】 第二天上午,凯瑟琳和拉里开着汽车在景色宜人的野外兜风,一会儿出没于湖边曲曲弯弯的小道间,一会儿奔驰在几英里长的岩砾重叠的海岸边。然后,汽车又像喝醉酒似的迂回曲折地返回山上。好几座石头房子耸峙在峻峭的山坡边缘。 在高高的海边悬崖上,树林的枝叶之间,有一座白色的大房子隐约可见,外观宛如古代的城堡。 “那是什么?”凯瑟琳问道。 “一点也不知道。”拉里说。“我们去看看。” “好啊。”拉里把汽车调头驶上通往那座白色建筑物的土路,穿过一片肥沃的草地,羊群正在低头吃草。牧羊人看见汽车经过,盯着车里的人看了一会。 不久,他们在那连个人影也没有的建筑物入口处把汽车停下。到了近处仔细一看,这大房子像废弃的古堡。 “想必这儿是一个幸存的吃人妖怪的城堡。”凯瑟琳说,“也许是从格林兄弟写的童话中跑出来的。” “你真的想看个究竟吗?”拉里问。 “那还用说。也许我们正好赶上可以搭救一个受苦受难的淑女。” 拉里向凯瑟琳投以迅速的、不寻常的一瞥。 他们跨出汽车,走到厚实的木门跟前。门的中央钉着一个巨大的铁环。拉里将铁环敲击了几次,里面声音全无,只有草地上传来秋虫的叫声,以及草被风刮动的沙沙声。 “我估计里面没人。”拉里说。 “也许正在忙着处理尸骨。”凯瑟琳轻声说。 突然大门咿呀响着慢慢开了。一个全身穿着黑衣服的修女站在他们的面前。 凯瑟琳没有防备有这样一下子。“对——对不起。”她说,“我们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外面没有牌子。” 修女对他们注视了一会,打个手势请他们进去。他们跨过门廊,到了一个很大的院落里。四周静得出奇,凯瑟琳突然领悟到缺少一种东西:人的声音。 修女默不作声地摇摇头,做一个动作叫他们等着。他们看着她转身朝院落一端的一座老石头房子走去。 “她去找吃人妖怪了。”凯瑟琳喃喃细语着。 在那座老石头房子外面向上的方向,在突出于海上的岬角上,他们看到了一块墓地,四周种着成排的又高又密的柏树。 “看着这地方我有毛骨悚然的感觉。”拉里说。 “我们好像闯进了另一个世纪。”凯瑟琳接着他的话音说。 两人不知不觉地细声谈了起来,声音放得很低,不敢扰动那万籁俱寂的气氛。在主楼的窗户后面,有一些好奇的胆怯的面孔向他们偷偷瞅着,都是女的,全穿着黑衣服。 “这是一个过修道生活的疯女院。”拉里断定说。 一个又高又瘦的女人出现在那座老石头房子前,大步朝他们走来。她的穿着是一身嬷嬷打扮,脸上的表情友好、悦人。 “我是特莉萨嬷嬷。”她说,“你们有事吗?” “我们碰巧路过这里,”凯瑟琳说,“因为好奇,走了进来。”她看看那一张张在窗后窥视的脸,“我们没有想打扰您的意思。” “到我们这里来访的客人不多。”特莉萨嬷嬷说,“我们和外界几乎没有任何接触。我们都是天主教加尔默尔派修女会的,都做过沉默宣誓。” “要多久?”拉里问道。 “一辈子。我是这里唯一被允许说话的人,但也只在必要的时候才能说话。” 凯瑟琳环视着这个空旷的静寂的院子,不禁毛骨悚然。“没有人离开过这里吗?” 特莉萨嬷嬷笑笑说:“是的。没有这必要。我们进来后的一生就在这些高墙里面。” “打扰您了,请原谅。”凯瑟琳说。 嬷嬷点点头:“没关系。上帝祝福你们。” 凯瑟琳和拉里走出来时,那巨大厚实的门慢慢关上了。凯瑟琳回转身子,又朝这不寻常的城堡看了看。它像一座监狱,但比监狱更可怕,也许因为是自愿来苦行赎罪的,白白度过一生。 凯瑟琳想起了窗户里面的那些年轻女人,被高墙深院禁锢了起来,在她们生命的其余时间里与外界一点接触也没有,终生待在这坟墓般的永恒的静寂之中。她相信自己怎么也不会忘记这地方。

本文由永利皇宫发布于文学小说,转载请注明出处:诺艾丽和凯瑟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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