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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的另一面

彼得·德莫尼迪斯正在讯问一个证人。 “请把你的名字告诉本庭。” “卡斯泰,艾琳·卡斯泰。” “结了婚没有?” “结婚了。现在我是寡妇。” “你的职业是什么,卡斯泰太太?” “做女管家。” “你在哪儿工作?” “在拉菲那的一个有钱人家里。” “拉菲那是海边的一个村庄,是不是?在雅典北面100公里的地方?” “是的。” “请你看看坐在桌边的那两个被告人。以前你见过他们没有?” “肯定见过。见过多次了。” “你能不能告诉我们是在什么情况下见到他们的?” “他们住在我工作的那个别墅的隔壁房子里。我看见他们在海滩上,常常看到。他们一丝不挂的。” 人群中发出了叹气声和嘘嘘声,有的在窃窃私语。 彼得·德莫尼迪斯向乔特斯扫了一眼,看他是不是有要提异议的动静,但那个诉讼老手纹丝不动坐在桌旁,脸上堆着隐隐约约的微笑。那种笑的样子使德莫尼迪斯感到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加心神不安。他转过脸又问证人:“你肯定他们就是你看到的那两个人吗?要知道,你是立了誓的。” “就是他们俩,错不了。” “他们一起在海滩上的时候,看上去很要好吗?” “喔,他们的举动不像是同胞兄妹。” 人群中发出了一阵笑声。 “谢谢你,卡斯泰太太。”德莫尼迪斯说完后,转向乔特斯,“请向证人发问。” 拿破仑·乔特斯点点头,一副和气相。他站起身来,从容轻松地走向这个坐在证人席里的看样子难对付的女人。 “你在那个别墅里工作了多长时间了,卡斯泰太太?” “七年。” “七年!想来你工作一定干得很好。” “当然我要好好干。” “也许你可以给我推荐一个忠诚老实的女管家。我正在考虑到拉菲那海滩附近买一座房子。我的要求是,我需要幽静,那样我工作起来就可不受打扰。据我所知,那些别墅,鳞次栉比都挤在一起。” “噢,不,先生。每座别墅都给又高又大的墙隔了开来。” “是吗,那很好。那些房子不是一个挨一个紧靠在一起的吧?” “是的,先生,根本不靠在一起。那些别墅每一幢之间至少有100码的距离。我知道有一座别墅要出售。你要的隐密僻静都有,我可以介绍我的妹妹来给你管理家务。她做人老实,衣着整洁,还能做点饭菜。” “噢,谢谢你,卡斯泰太太,太好了。是不是今天下午我可以见见她?” “她白天有点工作,晚上六点钟回家。” “现在几点了?” “我不戴表。” “喔。那边墙上有座大钟。钟上是几点了?” “嗯,虽然从这里看过去顺顺当当,但钟面上的字看不太清楚。” “你看这里离开钟有多远?” “大约——呃——50英尺。” “23英尺,卡斯泰太太。没有问题了。” 公开审判已到第五天了。 伊舍利尔·凯兹医生那一条断腿又使他疼痛难忍了。凯兹在手术台旁的时候,可以一连几个小时靠假腿支撑不会有一点儿麻烦。但坐在这里,没有紧张的工作来分散他的注意力,所以神经细胞不断地把往事的回忆信息传到肢体的残端。凯兹在座位上不安地移动着,一下又一下,想减轻些压在臀部的压力。 自从他到达雅典以后,每天都想争取见见诺艾丽,但至今没有达到目的。他向拿破仑·乔特斯说过自己的要求,可是她的这个辩护律师解释说,诺艾丽情绪不佳,不能接见老朋友,最好等审判结束后再见她。 伊舍利尔·凯兹要求他转告诺艾丽,他已到雅典,随时准备尽他所能助她一臂之力。但是,凯兹不敢肯定,她收到了这个口信没有。 他一天接一天地坐在法庭上,希望诺艾丽会朝他坐的方向看看,然而她根本就不向旁听的人瞧一眼。 伊舍利尔·凯兹受过她救命之恩,找不到机会来报答使他十分苦恼。公开审判会怎样发展下去,诺艾丽是会被定罪还是宣判无罪,他一点也不清楚。乔特斯很有才干。如果说世上有人能使诺艾丽获得自由,那就是他了。 然而,不知道什么缘故,伊舍利尔·凯兹内心充满了忧虑。审判还远没有结束,前面仍有发生意外情况的可能。 由起诉一方申请而到庭的一个新的证人在接受宣誓。 “你的名字?” “克里斯琴·巴贝。” “巴贝先生,你是法国公民,是吗?” “是的。” “你的住所在哪里?” “在巴黎。” “请告诉本庭你的职业是什么?” “我是一家私人人事征询所的业主。” “这家人事征询所设在哪里?” “总办事处在巴黎。” “你们受理哪些工作?” “有许多种……商业上的偷窃、下落不明的人,还有为妒忌猜疑的丈夫或妻子监视对方……” “巴贝先生,能否请你在这个审判厅内四下看看,告诉我们这里有没有人曾经是你的顾客?” 巴贝的目光在审判厅里扫来扫去,看了好长一阵。“有的,先生。” “请你告诉本庭这个人是谁?” “坐在那儿的那位女士。诺艾丽·佩琪小姐。” 旁听者们交头接耳,感兴趣地纷纷议论着。 “你是不是告诉我们,佩琪小姐雇用你为她做某种调查工作?” “是的,先生。” “请你具体地告诉我们,这一工作的内容是什么?” “好,先生。她对一个名字叫拉里·道格拉斯的人很关切。她要我探出我所能探到的关于他的一切情况。” “这个人是否就是在本审判厅内受审的拉里·道格拉斯?” “是的,先生。” “为了这件工作,佩琪小姐支付给你一切费用?” “是的,先生。” “请你看一下我手中的这些东西,都是支付给你的费用的证据吗?” “对。” “请告诉我们,巴贝先生,你是怎样获得有关道格拉斯先生的一切情况的?” “这工作不容易,先生。要知道,当时我是在法国,道格拉斯先生在英国,后来又到了美国,而法国又被德国人占领——” “请你说清楚一些。” “我说的是,法国被占领在——” “且慢。我要明确一下:你所说的我理解上没问题,巴贝先生。佩琪小姐的辩护人告诉我们,她和拉里·道格拉斯是在短短几个月前才认识的,认识后就彼此热恋着。现在,我向本法庭说,他们的爱情早就有了——几年以前开始的?” “至少六年以前。” 举座哗然,审判厅内一片混乱声。 德莫尼迪斯向乔特斯投以得胜的一瞥:“请向证人发问。” 拿破仑·乔特斯揉揉眼睛,从长桌子旁站起来,走到证人席前。 “我不想多耽搁你,巴贝先生。我知道你急于要回法国去,回家去。” “你可以慢慢问,先生。”巴贝自命不凡。 “谢谢。巴贝先生,请允许我先谈一个与案件无关的事。你穿的一套衣服显然做工很讲究。” “谢谢,先生。” “在巴黎做的,是吗?” “不错,先生。” “非常合身。而我在衣着问题上运气总是不好。你有没有请英国裁缝做过衣服?据说他们的技艺也很好。” “没有,先生。” “我有把握说,你曾经到过英国多次?” “嗯——没有。” “从来没去过?” “是的,先生。” “你有没有去过美国?” “没有去过。” “从来没去过?” “是的,先生。” “那你有没有游历过南太平洋诸岛屿?” “没有,先生。” “这么说,你真是一个富于幻想的侦探,巴贝先生。我该向你致敬。你的这些报告都是关于拉里·道格拉斯在英国、美国和南太平洋诸岛屿的活动,而你刚才跟我们讲你根本没有到这些地方去过。所以,我只能认为你是超乎自然的。” “请允许我对你的假定作一些修正,先生。我并没有必要要亲自到这些地方中的任何一个地方去。在英国和美国我们雇用通讯代理人。” “啊,请原谅我的愚蠢。当然喽!照这样说,实际上是那些人探得道格拉斯先生的活动情况的?” “一点不错。” “那么,事实是,你本人并没有直接掌握拉里·道格拉斯的一切活动和变化。” “嗯……可以这么说,先生。” “实际上,你的一切情报全是第二手的。” “我认为……在某种意义上来看,可以这么说。” 乔特斯转向审判员席:“我提议把这个证人的证词全部勾销,阁下,理由是他的证词都是传闻。” 彼得·德莫尼迪斯跳了出来:“我有异议,阁下!诺艾丽·佩琪雇用了巴贝先生调查拉里·道格拉斯的情况,不能说是传闻——” “我这位学识渊博的同行把调查报告作为证据递交了出来。”乔特斯温文尔雅地说,“如果他准备把具体执行监视道格拉斯先生的人带到庭上来,我是非常乐意把这些调查报告作为证据接受下来的。否则的话,我得请求庭上认为根本不存在这种监视,并且不接受这一证人的证词。” 审判长对德莫尼迪斯说:“你是否准备把证人带来?” “这是不可能的,”彼得·德莫尼迪斯气急败坏、唾沫飞溅地说,“乔特斯先生也知道,要把他们找到得花几个星期!” 审判长转向乔特斯:“同意你的提议。” 彼得·德莫尼迪斯又在讯问一个证人。“请说出你的名字。” “乔治·穆松。” “你的职业是什么?” “我是爱奥阿尼那王宫饭店服务台的职员。” “请你看看那里坐在桌旁的两位被告。你以前见过他们没有?” “那个男的,我见过。今年八月份他在王宫饭店住过。” “该是劳伦斯·道格拉斯先生吧?” “是的,先生。” “他到饭店办理住宿登记时是一个人吗?” “不是一个人,先生。” “请你告诉我们他同谁在一起。” “他的妻子。” “凯瑟琳·道格拉斯吗?” “是的,先生。” “他们登记的名字是道格拉斯先生和道格拉斯太太吗?” “是的,先生。” “你同道格拉斯先生谈论过佩拉马洞吗?” “是的,先生,我们谈论过。” “是你先提到那岩洞的还是道格拉斯先生先提到的?” “根据我的记忆,是他先提出的。他问我关于那洞的情况,还说妻子缠着他,要他带她到那洞里去。她喜欢游洞穴。我觉得情况有点不正常。” “噢?为什么不正常?” “嗯,妇女对探险和诸如此类的事不感兴趣。” “你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没有同道格拉斯太太谈过佩拉马洞,是吗?” “是的,先生。只跟道格拉斯先生谈过。” “你向他说了什么?” “嗯,我记得跟他说过,那洞有危险。” “有没有讲起过向导的事?” 王宫饭店的职员点点头:“有的。我清清楚楚记得我建议他雇一个向导。凡是住在我们饭店的旅客,去游佩拉马洞时,我都向他们介绍一个向导。” “没有问题了。请你向证人发问,乔特斯先生。” “你在旅馆业工作有多少年了,穆松先生?”乔特斯问。 “二十多年了。” “在此以前你是精神病医生?” “我?不,不是,先生。” “也许是一个心理学家?” “也不是,先生。” “噢。那么说你不是研究妇女性情脾气的专家?” “我虽然不是精神病医生,但是在旅馆业干长了,可以掌握不少妇女的特点。” “你知道奥莎·约翰逊是谁吗?” “奥莎——?不知道。” “她是全世界有名的女探险家。你有没有听说过阿米莉亚·埃尔哈特①?” “没有,先生。” “玛格丽特·米德②?” 【①阿米莉亚·埃尔哈特(AmeliaEarhart,1898—1937):美国第一个女飞行员。】 【②玛格丽特·米德(MargaretMead,1901—),美国著名的人类学家。】 “也没有,先生。” “你结婚了吗?穆松先生?” “现在没有。不过我结过三次婚,所以我可以说是妇女专家。” “正好相反,穆松先生。我认为,倘若你真的是妇女专家,你会处理好婚姻的。没有问题了。” “请说出你的名字。” “克里斯托弗·科赛伊奈斯。” “你的职业是什么?” “我是佩拉马洞的一名向导。” “你在那洞当向导有多长时间了?” “十年。” “生意好吗?” “非常好。每年有五六千名游客来游佩拉马洞。” “请你看看坐在被告庭里的那个男的。你以前见过道格拉斯先生吗?” “见过,先生。八月份他到洞里来玩过。” “你肯定吗?” “肯定。” “那好,这就使得我们都弄不明白了,科赛伊奈斯先生。在数千名到洞里来观光的人中间,你能记得某一个人。” “我不见得会忘了他的。” “那为什么,科赛伊奈斯先生?” “首先,他不要雇向导。” “到洞里来游览的人是不是都雇向导?” “德国人和法国人有的太吝啬,但美国人都雇向导。” 一阵笑声。 “我明白了。你所以能记得道格拉斯先生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 “当然有。要是仅仅为了导游的事,我也不会特别记得他。他说不要向导的时候,跟他在一起的那个女的看上去有点儿为难。后来,大约隔了一个小时,我看见他匆匆忙忙从洞口走出来,只有一个人,神态非常慌张。我估计可能那女的碰到了意外,或别的什么事,我就走上去问,那女士是不是没有出问题。他盯着我看,表情有点古怪。他说:‘什么女士?’我说:‘就是你带进洞去的女士。’这时,他脸上刷地白了,我还以为他要揍我了。随后,他开始大声叫喊:‘我同她走散了,找不到她了。我需要协助。’就那样,他像疯了一样,大叫大喊。” “那是你问他那走失的女的在什么地方后他才要求协助寻找?” “完全对。” “以后怎么样?” “嗯,我组织了另外几个向导,一起搜索了。不知哪个该死的家伙把新开辟区写有‘危险’的牌子移走了。那地方对公众是不开放的。大约隔了三个小时,我们终于在那地方找到了她。她身上一塌糊涂,衣服破了,血迹斑斑。” “最后一个问题,你要好好回答,道格拉斯先生一走出洞口时,他有没有四面张望找人帮忙?或者说,你是不是觉得他自顾走了?” “他是自顾走了。” “请你向证人发问。”

拿破仑·乔特斯的声音听上去很温柔:“科赛伊奈斯先生,你是精神病医生吗?” “不,先生。我是向导。” “你也不是通灵的人吧?” “当然不是,先生。” “我所以问这个问题,是因为在上个星期里我们碰到了精通妇女心理学的饭店职员,还碰到了近视的见证人。现在,你跟我们说,有一个人因为看样子心神不安,就引起了你的注意,你把他内心看透了,知道他在想什么。当你走到他跟前同他讲话时,你怎么会知道他不是在找人帮忙?” “他看上去不像。” “你居然能把他的神态和举动记得那么清楚?” “一点不错。” “显然你的记忆力是强得惊人。我请你在这个审判厅内四周看看,这里有没有在今天以前你见过的人?” “那个被告。” “好,除了他,还有别人吗?别急,仔细看。” “没有了。” “如果你见过,你记得住的喽?” “没问题。” “那在今天以前你见过我没有?” “没有,先生。” “请你看看这张东西。你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吗?” “一张票。” “什么票?” “佩拉马洞的游览券。” “券上的日期?” “星期一。三个星期以前的。” “是的。这张游览券是我买了到洞内去游览的,科赛伊奈斯先生。跟我一起去的还有另外五个人,你是我们的向导。没有别的问题了。” “你的职业是什么?” “我是爱奥阿尼那王宫饭店的服务员。” “请你看着坐在被告席里的那个女的,你以前见过她没有?” “见过,先生。在电影里。” “在今天以前你有没有当面见过她?” “是的,先生。她到饭店来过,问我道格拉斯先生住哪一个房间。我跟她说,最好去问服务台。她说,她不想去打扰他们。所以,我把道格拉斯先生住的小平房的房号告诉了她。” “这一件事发生在什么时候?” “八月一日。就是刮米尔蒂密的日子。” “你能肯定坐在被告席里的就是那个女人吗?” “我怎么会忘了她?她给了我二百德拉克马的小费。” 公开审判已经进行到第四个星期了。 大家都一致认为,拿破仑·乔特斯进行了他们从未见过的最出色的辩护。但是,即使如此,法网却越编越紧了。 起诉人彼得·德莫尼迪斯经过与辩护人一番辩论和对证人进行调查、了解后,案情逐步明朗了。有两个恋人,急于一起过日子,急于要结婚,而凯瑟琳·道格拉斯绊住了他们的手脚。慢慢地,一天接一天地,德莫尼迪斯详细揭露了他们阴谋杀害凯瑟琳的过程。 拉里·道格拉斯的辩护律师弗雷德里克·斯塔夫鲁思原先高高兴兴地放弃自己的辩护职责,固守阵地,把命运寄托在拿破仑·乔特斯身上。但是,现在甚至连斯塔夫鲁思也开始觉得,除非出现奇迹,诺艾丽难逃法网。 斯塔夫鲁思凝视着人头济济的审判厅内一张空着的座位,捉摸不透康斯坦丁·德米里斯是否真的要露面。如果诺艾丽·佩琪定了罪,判了刑,这个希腊的企业界巨头很可能不会到场,这是因为诺艾丽被定罪就意味着他被击败了。另一方面,如果这个企业巨头知道诺艾丽会被宣判无罪,那他很有可能会出来。一张空着的座位变成了审判朝哪个方向发展的象征。 星期五下午,案情发生了爆炸性的变化。 “请说出你的姓名。” “卡佐米迪斯医生。约翰·卡佐米迪斯。” “医生,你见过道格拉斯先生和道格拉斯太太吗?” “是的,先生。两人我都见过。” “在什么场合下见过?” “我接到一个电话,要我到佩拉马洞去。有一个妇女在洞里迷了路。搜索队找到她的时候,她昏迷不醒。” “她身上受伤了没有?” “有的。她遍体鳞伤。两只手,两条胳臂,还有面颊上,都被岩石擦伤了,伤得很厉害。她跌倒时撞上了石头,我诊断很可能有脑震荡。我给她立即注射了一针吗啡,止止痛,要求他们送她到当地的医院去。” “她被送到当地的医院去了?” “没有,先生。” “请你告诉陪审团,为什么没有送去?” “由于她丈夫的要求,她被送回到他们在王宫饭店租的那个小平房去了。” “当时你有没有觉得这样做有点奇怪,医生?” “她丈夫说,他要亲自照料她。” “因为这个缘故道格拉斯太太就被送回到饭店了。你有没有护送她?” “是的。我坚持要陪她回她住的小平房。我想在她醒来时我得待在她床边。” “她醒来时你是在她床边吗?” “是的,先生。” “道格拉斯太太跟你说了什么话没有?” “她说了。” “请你告诉本法庭,她说了什么。” “她告诉我说,她丈夫曾经要杀害她。” 隔了整整五分钟时间,他们才得以把审判厅内的喧嚷骚动声平息下来。但是,人们仍在咬耳朵,窃窃私语不断。审判长说假使不恢复肃静的话,他要宣布休庭了。这样,总算最后大家停止了耳语。 拿破仑·乔特斯走到被告席前,与诺艾丽·佩琪进行了紧急协商。这是第一次她露出了惶遽不安的神色。 德莫尼迪斯继续讯问证人。 “医生,你刚才在证词中说,道格拉斯太太昏迷不醒。根据你当医生的经验,她告诉你她丈夫要害死她时,她是不是神志清醒?” “是的,先生。在佩拉马洞我已经给她注射了一针镇静止痛剂。她醒过来后,神志很清醒。可是,我告诉她我还要给她打一针时,她急得不得了,一再恳求我别打。” 审判长躬身向下,问道:“她有没有解释为什么?” “解释了,阁下。她说,她丈夫会趁她睡着的时候把她杀了。” 审判长若有所思地抬起身子,在椅子里坐正了,并对彼得·德莫尼迪斯说:“你可以继续发问。” “卡佐米迪斯医生,实际上你有没有给道格拉斯太太注射第二针镇静止痛剂?” “注射了。” “那是在小平房她躺在床上的时候?” “是的。” “你是怎样注射的?” “皮下。在臀部。” “你离开的时候她睡着了?” “是的。” “你离开以后的几个小时内道格拉斯太太是不是有可能醒过来?然后她自个儿爬下床,不用别人帮助就穿好衣服跑到房子外面去?” “在她的病情下?不。不大有可能。我给她用的剂量是比较大的。” “就这些问题,谢谢你,医生。” 陪审员们的目光都射向诺艾丽·佩琪和拉里·道格拉斯,他们的表情冷冰冰的。这时候,如果有一个陌生人走进审判厅,整个气氛马上就会告诉他案件的审理进行得怎么样了。 比尔·弗雷泽的眼睛明亮了,心里感到满意。经过卡佐米迪斯医生出庭作证,凯瑟琳被拉里·道格拉斯和诺艾丽·佩琪谋害这一点已经不再有疑问,案情昭然若揭了。纵然拿破仑·乔特斯有呼风唤雨的本领,现在也无法扭转乾坤,把一个手无寸铁、病卧在床的妇女乞求不要把她留在杀人犯手里的可怜形象从陪审员们的思想中抹去。 这时,弗雷德里克·斯塔夫鲁思心乱如麻,恐慌极了。他原先盲目地信任拿破仑·乔特斯,跟着他走,让他出面露一手,满以为乔特斯能使他的委托人获得无罪释放,从而斯塔夫鲁思自己的委托人也可以得到同样的判定。现在,他觉得受骗了,但已为时太晚。美好的理想被砸得粉碎。医生的证词,无论从提供证据的效力来说,还是从影响人们的思想感情来说,其损害作用都是无法弥补的。斯塔夫鲁思环视整个大厅,除了一张神秘的留着的空位子外,座无虚席。世界各地主要报刊的新闻记者云聚这里,等候报道即将发生的一切。斯塔夫鲁思顷刻间想象到自己跳了出来,勇敢地面对着医生,像神从天降般地把他的证词驳得体无完肤。因而,他的委托人获得了自由,而他——大律师弗雷德里克·斯塔夫鲁思——也成了盖世英雄。他很清楚,这是他最后的机会,得或失,成或败,在此一举。这一案件的审理结果对他关系太大了,要么闻名全球,否则就沉沦一辈子。他已经实实在在地感到腿部的肌肉隆起来了,催促他站起来显显身手。但是,他动弹不得,坐在原处,被无法抗拒的失败的幽灵吓得瘫作一团。他回头望望乔特斯。 乔特斯那猎狗似的脸上,一双深邃的、哀伤的眼睛正在打量着证人席里的医生,仿佛在考虑着该采取什么决策。 慢慢地,拿破仑·乔特斯站了起来。他没有走到证人跟前去,而是移向审判员席,轻声地向审判员们说: “审判长先生,诸位阁下,我不想反问现在的证人。如果法庭同意,我要求暂停开庭,以便与法庭和检察官在没有旁听的情况下单独商量一下。” 审判长转身向担任起诉人的检察员:“德莫尼迪斯先生?” “同意。”德莫尼迪斯先生谨慎地说。 于是,法庭暂停开庭。没有一个旁听的人离座。 三十分钟以后,拿破仑·乔特斯一个人回到了审判厅。他一从审判员议事室的门口走出来,每一个人都意识到发生了某种重大的事情。 辩护律师乔特斯的脸上流露出暗暗自鸣得意的神色,他的步伐轻快,好像某种猜谜游戏就要揭底,不必要卖关子了。 乔特斯走到被告席前,低头看着诺艾丽。 她抬头注视着他的脸,紫罗兰色的眼睛探索着,显出迫不及待的样子。突然,一丝笑容爬上了辩护律师的嘴唇。从他的眼神中,诺艾丽明白,他终于化险为夷,冲破一切证据,冲破一切不利因素,创造了奇迹。正义胜利了,不过,这是康斯坦丁·德米里斯的正义。 拉里·道格拉斯也注视着乔特斯,内心充满了恐惧和希望。不管乔特斯做了什么,都是为了诺艾丽的。而他怎么样呢? 乔特斯用谨慎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口气向诺艾丽说:“审判长准许我找你在他的议事室内谈一谈。” 这时,斯塔夫鲁思非常不安地坐着,一点不知道下面要发生什么事。 乔特斯跟诺艾丽说过话后,就对斯塔夫鲁思说:“如果你们愿意,你和你的委托人可以跟我们一起碰碰头。” 斯塔夫鲁思点点头:“当然愿意。” 他仓促地站起来,急得几乎把面前的桌子都碰倒了。两个法警伴着他们走到没有人的审判长议事室。 法警离开后,只剩下他们四人,乔特斯对斯塔夫鲁思说:“我下面要说的话,是从我的委托人的利益出发的。但是,你我两人的委托人是牵连在一起的被告,所以我使你的委托人享有同我的委托人相同的权益。” “快跟我说!”诺艾丽催促道。 乔特斯转过身子,对着她。他的话讲得很慢,非常小心地选择着适当的字眼。“刚才我跟审判员商量过。”他说,他们对案件的形象是偏向于起诉一方的。但是——”他停住了,考虑到了委托人的情绪,“我得以——嗯——说服了他们,使他们同意,惩罚你们并不是公正的。” “那准备怎么办?”斯塔夫鲁思十分焦急地催问。 乔特斯带着十分得意的语气继续说:“如果两位被告愿意将抗辩改为服罪,审判员同意给你们每人五年的有期徒刑。”他笑了笑,又进一步说:“其中四年缓期执行,因此,实际服刑时间大约六个月多一点。”他转向拉里,“因为你是美国人,道格拉斯先生,你将被遣送出境,不得再回希腊。” 拉里点点头,压在身上的一副重担卸了下来。 乔特斯又对诺艾丽说:“这件事可花了不少力气。我得老老实实告诉你,法庭宽宏大量的主要原因是由于你的——嗯——保护人的关系。因为这一案件的公开,涉及的问题不少,他们觉得他已经过分的受到了牵连,也急于及早结案。” “我明白。”诺艾丽说。 拿破仑·乔特斯感到为难地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个条件。” 她望着他:“是吗?” “你的护照得吊销。你以后永远不得离开希腊,得在你朋友的保护之下留在这里。”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康斯坦丁·德米里斯果真信守合同。诺艾丽一分钟也没有相信过审判员真会关心德米里斯,关心他的私事蒙受不愉快的公诸于世,因而会变得宽宏起来。不,不会的,他得为她的自由付出代价。诺艾丽知道,这是一笔很大的钱。但是,作为回报,德米里斯把她搞回去了,而且作了安排,她永远不可能离开他,也不可能再见到拉里了。 她转过头,看了看拉里,见他脸上的愁云全消了。他即将获得释放,这是他唯一牵挂和关心的事。面临着同她永远分手,面临着已经发生的一切,他毫无悔恨和惋惜之意,一点也不在乎。但是,诺艾丽懂得拉里的思想感情,因为他是她的另一个我,也可以说是她这个活人的灵魂,两人求生的欲望都大于一切。而且,这种欲望永远不会满足。他们都是同宗同源的超乎凡人的幽灵,生活在人类法律之外。在诺艾丽说来,她会想念他的;他走了以后,她的一部分也会跟着一起离开希腊的。但是,现在她十分清楚,生命对她来说是多么宝贵,失去生命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所以,左右权衡之后,这笔交易还是挺值得的。 诺艾丽内心感激地接受这种结案方法。她对乔特斯说:“这样安排我没意见。” 乔特斯看看她,他眼中交织着哀伤和满意的神情。这一点,诺艾丽也理解。他爱着她,但是得不遗余力地为另一个人救她的命。审判前的几次接触中,诺艾丽故意纵容他,勾引他,让他爱上自己,这是因为她要利用他,确信他会想尽一切办法使她获得自由。结果是一切如愿以偿。 “我认为这样的安排太妙了。”弗雷德里克·斯塔夫鲁思不停地唠叨着,“真是太妙了。” 的的确确,斯塔夫鲁思心里是像他所说的那样想的。他觉得这是一个奇迹,与无罪释放几乎一样。尽管一块大大的奶油蛋糕由乔特斯受用,但是四周掉下来的油滴饼屑仍是相当可观的。从现在起,斯塔夫鲁思可以对来找他的人挑选挑选了,不至于饥不择食,把什么都当好菜往篮子里拾。而且,今后讲述这一案件的审判经过时,他在其中的作用会讲一次长一分。 “这个办法听起来是一笔好买卖,”拉里说着,“唯一的问题是我们并没有罪。我们没有害死凯瑟琳。” 弗雷德里克·斯塔夫鲁思怒气冲冲地面对着拉里。“谁管你该死的有罪无罪?”他大声说,“我们把生命作为礼物送给你。”他朝乔特斯匆匆扫了一眼,看他对“我们”两字有何反应,但是对方在谛听着,态度冷漠。 “我要提请你注意,”乔特斯对斯塔夫鲁思说,“我只是向我的委托人提供建议。你的委托人完全可以作出他自己的抉择。” “要是没有这一桩秘密交易,那我们会怎么样?” “陪审团就会——”弗雷德里克·斯塔夫鲁思开始说。 “我要听他说,”拉里粗鲁地打断了他的辩护律师的话,转向乔特斯。 “在审判中,道格拉斯先生,”乔特斯回答说,“最重要的因素不是无罪还是有罪,而是无罪还是有罪的印象。世上没有绝对的真理,只有真理的解释。在目前的这一案件中,不管你是不是清白无辜的,这无关紧要,问题是陪审团有了你有罪的印象。因为这一点你就会被定罪,到最后只有死路一条。” 拉里久久地注视着他,随后点点头。“好吧。”他说,让事情就这样结束吧。” 十五分钟以后,两个被告站在审判员席前面。担任审判长的庭长坐在中间,两个担任审判员的高等法院法官坐在两旁。拿破仑·乔特斯站在诺艾丽·佩琪的旁边,弗雷德里克·斯塔夫鲁思则站在拉里·道格拉斯的一侧。 整个审判厅内众目睽睽,十分紧张。消息已经传了出来,说审判要发生惊人的变化。而当这一变化真的发生时,完全出乎大家的意料。 “审判长先生,诸位阁下,”拿破仑·乔特斯用刻板的、学究式的语气说,好像他刚才并没有同审判员席里的三位法官达成一笔秘密交易。“我的委托人希望把她的抗辩从不服罪改为服罪。” 审判长把身子朝后靠在椅子的靠背上,吃惊地望着乔特斯,好像他是第一次听到这一消息。 这个审判长的戏演得真到家——诺艾丽想着——他是想挣大钱,或者想捞德米里斯许诺给他的其他什么报酬。 审判长趋身向前,慌慌张张与两个审判员低声细语,商量着什么问题。他们点点头。 随即审判长俯视着诺艾丽,问道:“你要求把抗辩改为服罪吗?” 诺艾丽点点头,坚决地说:“是的,我要求。” 弗雷德里克·斯塔夫鲁思迅速地跟着响亮地说,似乎担心把他漏了。“诸位阁下,我的委托人要求把他的抗辩从不服罪改为服罪。”审判长注视着拉里:“你要求把抗辩改为服罪吗?” 拉里朝乔特斯望了一眼,点点头说:“是的。” 审判长仔细打量着两个罪犯,脸上一片阴沉:“你们的辩护律师有没有向你们说清楚:根据希腊法律,故意杀人罪的刑罚是死刑?” “是的,说了,阁下。”诺艾丽说得响亮、清楚。 审判长又看着拉里。 “说了,先生。”他说。 审判员们又低声商量了一阵。审判长转向德莫尼迪斯:“公诉人对被告改变抗辩有没有反对意见?” 德莫尼迪斯对着乔特斯看了好长一段时间,然后说:“没有。” 诺艾丽怀疑,这个国家检察机关的公诉人是不是也在贿赂名单上,抑或是被当作牺牲品的无名小卒。 “很好,”审判长说,本庭别无选择,只得接受被告改变抗辩的要求。”他转向陪审团,“诸位先生们,鉴于这一新的发展,你们可以卸去陪审员的职责。实际上,案件的审理已经结束。本庭即将作出判决。谢谢你们的协助和合作。现在我宣布休庭两个小时。” 审判长的话才说完,新闻记者们跌跌撞撞跑出审判厅,争先恐后地奔向电话间和电传打字电报机,报道诺艾丽·佩琪和拉里·道格拉斯谋杀审判中这一最新的耸人听闻的进展。 两个小时以后,法庭重新开庭时,审判厅内挤得水泄不通。 诺艾丽环视审判厅的四周,看着一张张的旁听者的脸。他们都带着急切的期待的表情凝视着她。诺艾丽对他们的天真样子,勉强忍着才没有笑出声来。这些都是普普通通的人,是老百姓,他们真的以为正义会得到伸张,以为在民主国家内人人平等,以为穷人和富人在法律面前都会得到一视同仁。这不可笑吗? “下面,被告起立,走到审判员席前来。” 诺艾丽仪态从容地站了起来,走向审判员席去,乔特斯跟在她的旁边。她从眼角看到拉里和斯塔夫鲁思也走了上来。 审判长讲话了:“凡是在对犯罪事实有合乎情理的疑点的重大案件中,如果疑点得不到澄清,本庭从来不对被告随便作出判决。我得承认,在这一案件中,我们认为存在着一个至关紧要的疑点。检察员始终未能出示死者尸体这一重大物证,是对被告非常有利的。”他侧转身体看着拿破仑·乔特斯,“我相信,被告的这一位才华出众的辩护人完全清楚,在谋杀罪没有得到充分的确凿的证实的任何案件中,希腊法庭从来不作出死刑的判决。” 一阵微微的不安感闪过诺艾丽的脑际,但还不是值得大惊小怪的事,不过是悄悄的、非常轻微的一点儿暗示。审判者继续讲着。 “因此,被告人在审判中途决定将他们的抗辩改为服罪,使得我的同事和我十分震惊。” 不安和忧虑的感觉出现在诺艾丽的心窝里,慢慢胀大,向上爬动,压着了她的咽喉,以致她突然发觉呼吸都困难了。拉里盯着审判长,还没有弄明白正在发生的事情。 “我们深知,被告人在本庭前和在全世界公众前决定承认他们自己的罪行必定经历了一个痛苦的良心上的自我反省过程。对此,我们表示钦佩。但是,良心得到宽慰并不能用来抵消和赎回他们招认的可怕的罪行,即残酷地杀害一个孤立无援的、手无寸铁的妇女。” 审判长的这一句话像晴天霹雳击中了诺艾丽,她突然领悟到自己受骗了。德米里斯摆下了迷魂阵,哄得她产生了一种虚假的安全感,而在烟幕背后他磨刀霍霍,趁她不防备一刀把她捅了。这是他的惯用伎俩,是他装上诱饵的陷阱。实际上,他早已知道她怕死,就故意递给她活命的希望,而她竟然上了钩,相信了他。她要跟他斗智,还差远啦。德米里斯现在就采取了报复手段,而不是在以后。她的一条命本来是有救的。当然,乔特斯知道,除非能找到尸体,否则她不会被判处死刑。显然,他并没有同审判长达成任何幕后交易。乔特斯操纵了辩护的全部,一步一步把她诱向死亡。她转过身子,看着他。他也在看她,两人的目光碰上了。这时,他眼神中露出了真正的哀伤。他爱她,但却给她套上了绞索。如果他能从头再来一遍的话,他还会照老样子做的。话说到底,他是德米里斯的人,就像她是德米里斯的人一样,两人都斗不过他,都得听命于他。 审判长正在说着:“所以,在国家授予我的权限之内,并根据国家的刑法,我宣判对诺艾丽·佩琪和拉里·道格拉斯两个被告人的刑罚是枪决……判决从今天算起在九十天内由行刑队执行。” 整个审判厅顿时陷入一片大混乱之中,但是诺艾丽既没有听到也没有看到。不知什么东西促使她回头看了看。原先空着的座位有人坐上了,是康斯坦丁·德米里斯坐在那里。他新理了发、胡子刮得光光的,穿了一套蓝色的真丝衣服,看得出是精工缝纫的。胸前露出淡蓝色的衬衫和薄绸领带。他那深橄榄色的眼睛炯炯发光,精神矍铄,一点也没有当初到监狱中来探望时的那种受到挫败的、颓丧萎靡的迹象。实际上,这样的一个康斯坦丁·德米里斯从来未曾有过。 在诺艾丽遭到惨败的时刻他来看她,品尝她表现出来的恐惧。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一瞬间她在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深埋着的、心毒手辣的满足。除此以外,似乎还有别的什么。也许是悔恨,但她还没有来得及辨别清楚,已经消逝了。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这一局棋到这里才算完全结束。 拉里听了审判长的最后几句话,大为震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法警走上来抓住他的手臂时,他挣脱了,面对着审判员席。 “等一等!”他哀叫道,“我没有杀死她!他们陷害了我!” 另一个法警匆匆赶来,于是,两个人抓住了他。其中一个拿出了一副手铐。 “不!”拉里尖厉地惨叫着,“听我说!我没有杀死她!” 他还要使劲挣开法警的挟持,但一副手铐已经套上了他的两只手腕。拉里被硬拉着押了出去。 诺艾丽感到手臂被人抓住了。监狱的女看守等在旁边,准备押送她回去。 “他们在等你,佩琪小姐。” 这真像剧院里催着登台的唤声。不过,这次幕幔放下来后,再也不会升起来了。诺艾丽突然意识到,这是她最后一次在公众面前露面,是她一生中最后一次被人们围着。这是她告别前的演出,这个又脏又旧的希腊审判厅就是她最后的一个剧院。嗯——她蔑视地想着——总算满座。 她顾盼左右,看见阿尔曼·戈蒂埃震惊得不知所措,盯着她看,在他玩世不恭的处世态度中就这一次给吓着了。 坐在旁听者中间的还有菲力普·索雷尔,他那凹凸不平的脸上想装出一副开心的笑容,但是又装不像。 在审判厅的另一端坐着伊舍利尔·凯兹,他的两眼闭着,上下唇微微移动着,好像在默默地做祷告。诺艾丽想起了多年前的一个晚上,就在那个患“天老儿”病的盖世太保头子的鼻子底下,把凯兹藏在德国将军的汽车尾部行李箱里偷运出境了。她回想着当时的情景和她内心的惧怕。但是,当时的惧怕跟今日占据了她整个身心的恐惧比起来那是微不足道了。 诺艾丽的目光扫过审判厅,发现了时装店老板奥古斯特·拉肖的那张脸。她说不出他叫什么名字了,但她仍然记得他那像猪一般的脸、又矮又胖的身子和维也纳的阴郁的旅馆房间。当他发现她在看他的时候,就眨了眨眼,低下头去了。 这时,一个讨人喜欢的、美国人长相的高个子金色头发男子从人群中站起来,注视着诺艾丽,好像有什么话要跟他说。对这个人,诺艾丽一点也没有印象。 监狱女看守用力拉着诺艾丽的胳臂,说:“快走,佩琪小姐……” 弗雷德里克·斯塔夫鲁思陷于惊愕之中。他不仅是冷酷无情的诬害的目睹者,而且是诬害的参与人。他可以走到审判长跟前去,告诉他刚才的事情——乔特斯耍阴谋答应被告人的事情。但是,他们会相信他吗?他们会接受他诋毁拿破仑·乔特斯的话吗?这不会有什么用处的,斯塔夫鲁思辛酸地想着。从此以后,他当律师算完了,没有人再会聘请他了。 他正伤心气恼地思索着,听到有人招呼他,回头一看,乔特斯站在旁边说:“倘若你明天有空,能否请你来同我一起吃午饭,弗雷德里克?我想让你见见我的合伙人。我认为,你的前程远大。” 在乔特斯身后,斯塔夫鲁思看到审判长退入他独用的休息室的门里去了。现在正是去找他谈的时候,把一切解释清楚。斯塔夫鲁思又看看乔特斯,脑中仍充满着对这个人所干的事情的恐惧感。他不由自主地说:“你太客气了,先生。什么时间方便,我……?” 根据希腊法律,枪决在一个叫奥杰那里的小岛上执行,离比雷埃夫斯港约一个小时的航程。一艘由公安部门管的专用船将死刑囚犯运送到小岛上。船抵达小岛时,就沿着低矮的暗灰色崖壁驶入港口。小岛上有一座小山,在小山的高处,岩层露出地面的地方,筑着一座灯塔。奥杰那岛上的监狱在小山的北侧,在小小的港口是看不到的,这是为了避免引起游客的注意。按一定班次航行的游览船把热情洋溢的游客送到这一小岛的港口,让他们买些土特产,观赏一下风光,隔一两小时后再把游客送到旁边一个岛上去。监狱当然不包括在观光项目内。除非因为公务,谁也不会到监狱去。 现在的时间是星期六清晨四点钟。处决诺艾丽安排在清晨六点整。 康斯坦丁·德米里斯派人给诺艾丽送来了她喜欢穿的衣服:一件酒红色拉绒羊毛衫和一双相配的红色小山羊皮鞋。她穿的内衣是一件全新的手缝丝衬衫,领口上镶着白色的威尼斯花边。德米里斯还派来了诺艾丽固定的理发师给她做发型。如此一番装扮着,好像诺艾丽准备参加一个宴会。 在理智上,诺艾丽知道,在这紧要关头不可能会有缓期执行的变化。再隔一会儿时间,子弹将穿过她的肌体,鲜血喷溅地上。 可是,在情感上,她仍然怀着一丝希望,但愿康斯坦丁·德米里斯会作出奇迹,饶她一命。其实,根本谈不上创奇迹,只需要打个电话,或者写张字条,或者挥一下他那金手就足够了。如果他现在饶恕她,她会报答的。她愿意做任何他要她做的事。只要她能看到他,她就会跟他说今后再也不看别的男人一眼了,跟他说她要全副精力用在他身上,使他终生快乐。但是,她也明白,乞求是没有用的。如果德米里斯真的来,就这么说。如果要她去找他,不干。 时间还有两个小时。 …… 拉里·道格拉斯被囚禁在监狱的另一边。自从他给判了死刑以后,仍有不少妇女给他写信。自认为在女人方面是老手的监狱长,在检查这些信件以后,不得不甘拜下风。 如果拉里·道格拉斯入狱前认得这些淫妇,他很可能会同她们交往一番的。但是,现在他处在似醒非醒的麻木的世界中,没有任何东西勾得起他的兴趣。拉里到了岛上的最初九天,暴跳如雷,一天到晚又叫又吵,说他是无罪的,要求重新审理。监狱里的医生没有其他方法,决定对他长期使用镇静剂。 清晨五点差十分,监狱长和四个卫兵来到拉里·道格拉斯的牢房时,拉里坐在睡铺上,一声不吭,神情呆滞。监狱长叫了两遍名字,拉里才知道他们来提他了。于是,他站了起来,但动作不利索,好像在迷迷糊糊做梦一般。 监狱长把他带到外面的走廊里,四个卫兵把拉里夹在中间,朝着也有卫兵把守走廊尽头的门慢慢走去。到了门前,一个卫兵将门打开,他们就到了一个四周筑有高墙的院子。黎明前的空气使人感到寒冷,拉里不禁哆嗦了一下。清辉朗朗的一轮满月挂在天边,星星在眨着眼。 此情此景,勾起了拉里对在南太平洋岛屿上时无数个清晨的回忆。常常天还没有亮,飞行员匆匆爬出暖和的床铺,集合在寒气袭人的星光下,接受起飞前的最后指示。他可以听得到远处海浪拍打的声音,可是这时他说不出是在哪一个岛上,也说不出他的战斗任务是什么。 几个人把他带到墙跟前的柱子边,把他的手反绑了。 现在,他没有一点儿忿怒,只是昏昏沉沉地觉得有些怪,怎么这次起飞前的最后指示仪式是这样的?他无精打采,疲乏极了,但是他明白决不能睡,因为他得担任这次战斗任务的先锋。 他抬起头,看见几个穿制服的人排成一行,举枪瞄准着他。 埋藏了多年的本能又回到他的心头。他们将从各个不同的方向向他发起进攻。敌机因为怕他,想把他的飞机跟整个中队分隔开来。拉里看见右下方一股烟雾,敌机射击了。敌机估计他会急急倾斜飞行,躲到射程外。但是,他并没有这样做,而是加速前冲,朝外翻了个筋斗,这个筋斗几乎把两个机翼折断了。俯冲到底的时候,他先恢复水平飞行,随后马上又向左快滚。这时,附近已不见敌机的踪迹了,他已经挫败了敌机的阴谋。于是,拉里开始爬升,突然他在下方发现了一架日本零式战斗机。拉里哈哈大笑,急忙朝直飞去,把这架零式战斗机定在火炮瞄准器的中心。随后,他的飞机像复仇的天使猛扎下去,彼此之间的距离在迅速缩短。 正当他的手指要扣动扳机的时候,突然一阵剧烈的疼痛扫过全身,又是一阵,又是一阵,他感觉到肌肉撕裂了,内脏都散落了出来。 拉里想:啊,老天,这架敌机从哪儿来的?……必定是一个比我更了不起的飞行员……不知道他是谁…… 这时,他晕头转向栽了下去。一切东西都变得模糊了,寂静无声了。 诺艾丽坐在牢房里,女理发师正在给她做发型,突然她听到外面有一连串齐射迸发的轰隆声。 “下雨了吗?”她问道。 女理发师怀着奇怪的心情向她望了一阵,看出她真的不知道是什么声音。“不是下雨,”她轻轻说,今天是美好的日子。” 这时,诺艾丽明白了。下面该轮到她了。 现在时间是清晨五点三十分,根据事先安排,离处决她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诺艾丽听到有脚步声朝她的牢房走来。她的一颗心不由自主地怦怦跳着。她早已料到,康斯坦丁·德米里斯会来看她的。心里有数,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漂亮,也许他看到她的时候……也许…… 监狱长走过来了,后面跟着一个卫兵和一个拎着黑色药箱的护士。诺艾丽在他们身后找德米里斯,但走廊空荡荡的,没有别的人。卫兵打开牢房的门,监狱长和护士走了进来。诺艾丽发觉自己的心在剧烈地跳动着,恐惧的波涛拍打着她,把刚才唤起的一线希望淹没了。 “还不到时间吧?”诺艾丽问。 监狱长的神色不自然:“还不到,佩琪小姐。护士到这里来给你灌肠。” 她望望他,没有理解他的意思:“我不需要灌肠。” 他的神色更加不自然了:“灌了肠可以免得你——为难。” 这时,诺艾丽明白了。害怕变成了风啸雨嚎的临死前的痛苦,撕裂着她的心窝。她点点头,于是监狱长就转身走出了牢房。卫兵锁上了牢房的门,机智地走到走廊的一端,待在从牢房里看不到的地方。 “我们不想把这套漂亮衣服糟塌掉,”护士柔声细气地说,“你把衣服脱下来,就躺在那里不好吗?只要一会儿就行了。” 护士开始给她灌肠了,但她什么感觉也没有。 她同她父亲在一起,他说着:陌生人一看就知道她是皇室公主。”人们你争我夺地抢着把她抱在怀里。 牢房里来了一个牧师,说:“孩子,向上帝忏悔吧!” 但是诺艾丽不耐烦地摇摇头,因为父亲的话给牧师打断了,她急着要听父亲还要说什么。 “你生下来就是一个公主,这是你的王国。长大以后,你会嫁给一个王子,住在富丽堂皇的宫殿里。” 她一面想象着,一面不知不觉跟着一伙人走过长长的走廊。有人开了门,她到了寒冷的院子里。她父亲抱着她,走到窗口,她看到了不少海船的高大的桅杆,在水面上轻轻摆动着。 人们把她带到墙跟前的柱子旁,把她的双手反绑在背后,把她的腰系紧在柱子上。她父亲又说:“你看到了那些大船吗,公主?那是你的舰队。将来有一天,这些大船会把你带到地球上所有有奇迹的地方去的。”他紧紧地抱着她,使她产生受到保护的安全感。她记不清不知为什么,他发火了,不过,现在一切都没有问题了,他又爱她了,视她为掌上明珠。她转首望他,但他的面容模糊一片,她再也回忆不出她父亲的模样了。 压倒一切的悲伤心情注满了她的全身,好像她已经失去了某种非常及把他的形象在脑海里刻画出来,突然轰然一声,仿佛千把刀剐割着她的全身,剧痛欲裂。 她的心在尖厉地叫着,不!等一等!让我看看父亲的面容! 但是,父亲的面容消失了,永远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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