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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血令,第十七章

却原来是一个生满了石乳钟的雪亮隧道。地面潺潺流水,清澈生凉,生满了像石凳般的石笋,但是却平坦巧妙,玲珑剔透,如同洗炼过的白玉一般,使人踏在上面,有不忍心着力的感觉。 两壁似乎镶上半透明的玻璃镜子,只是凸凹不平而已。 顶端一座侧悬的乳钟,透明欲滴,如同缨穗垂落大小长短粗细有致,但却是个像玻璃铸成,光怪陆离,目不暇睹,既豪华,又美丽。 常玉岚不由道:“好一个洞天福地!” 沙无赦苦苦一笑道:“常兄,说不定骨子里隐藏着无尽杀机。” 常玉岚摇头道:“依在下之见,这一段是没有机关,也没有危险的。因为这种鬼斧神工的景观,凭谁也无法改变。再说,此地机关布置,恐怕不是一般匠人胆敢施工的。” 沙无赦连连点头道:“常兄果然想得周到,像这等天然石乳,可能坚逾金石。” 两人说话之际,脚下并不怠慢。 石乳尽处秘道似乎更加宽敞,完全看不出是“地下秘道”,不知光丝从何而来,视觉上与光天化日一般。 迎面一个丈余宽窄的照壁,四个飞白大字写着“我武维扬”,真的龙飞凤舞铁画银钩,出自名家手笔。 常玉岚不由冷冷一笑,不屑的道:“暗无天门,见不得人的地方,还说什么我武维扬。” 沙无赦调侃的道:“常兄,他不是我武维扬。我们此来不正是我武维扬吗?” 常玉岚一时忘记了身陷险地,耳闻沙无赦之言,不由展颜一笑道:“哈哈,沙兄说得……” 一语未了,照壁后面突的衣袂连振,飒飒风声之中窜出四个红衣汉子,每人手中一柄钩镰刀,一言不发,分成两批向常玉岚与沙无赦攻到。 沙无赦朗声道:“常兄,我武要维扬了!” 常玉岚淡淡一笑道:“沙兄,二一添作五!” 两人一对一答之际,四个红衣汉已像狂飙一般卷了过来,四支钩镰刀带起劲风掠起寒光,声势却不是平凡之辈,分明都是高手。 常玉岚使了个眼色,向沙无赦照拂一下,振掌迎着左首两个红衣汉子柏去。 不料,眼前红影一晃,双掌拍空。 常玉岚大吃一惊,心知来人比预料中的还要难以应付。 果然不出所料,耳畔劲风拂来,寒森森的钩镰刀,分为左右快逾追风的削了下来。敢情两个红衣汉子,快如鬼魅的一溜到了身后。 常玉岚急切之际,低头折腰,双掌反拍。 等到他回过身来,但见探花沙无赦在丈余之外,被四个红衣汉子围在核心。那四个汉子像走马灯一般,包围着沙无赦,四个人四把刀,泼风也似的,招招凶狠,式式辛辣。 沙无赦虽然没有败象,但是却有些子忙脚乱,并不从容。 常玉岚一见,勃然大怒,口中叫道:“沙兄,让一两个给我打发!”他盛怒之下,不再犹豫,探手抽出断肠剑,垫步抢身上前。 沙无赦也朗声应道:“常兄,我们平均分配,老办法二一添作五!”他说着,也在腰际抽出紫土横笛,展式向两个红衣汉子抢攻。 两个少年高手,一则怒不可遏,二则彼此在有几分“比较”之下,各自展开绝招,倒楣的是四个红衣大汉。 但听一阵闷哼,血箭四射,噗嗵连声。四个红衣汉子就在转眼之际分为四方,像倒了四堵半截土墙,两个心窝渗血,两个喉头喷出血沫,眼见得活不成了。 沙无赦顺手将紫玉横笛染血的一端,就着倒下红衣汉子的身上擦去血迹,淡然的道:“该死的东西,想以多取胜,自寻死路!” 常玉岚还剑入鞘,正待答话。 忽然沙无赦一跺脚道:“糟!” 常玉岚道:“如何?” 沙无赦苦苦一笑道:“我们一时大意,不应该赶尽杀绝,留个活口,也好叫他们引路。” 常玉岚摇头道:“沙兄,这些是他们的死党,若是靠他们带路,说不定反而着了他们的道儿,中了他们的鬼计。” 沙无赦也微微点头道;“也对,看来靠咱们瞎摸乱闯了。” 常玉岚应道:“对!沙兄,再向前摸索吧。” 就在此刻。忽然,一阵轧轧轻响,不知来自何处。 常王岚道:“来了,该来的来了。” 沙无赦也大声道:“常兄,你看那照壁,我武维扬真的威扬起来了。” 照壁上“我武维扬”四个大字,竟然像风车似的打着圈子转动起来,随着轧轧之声愈转愈快,四个字也愈转愈急,终于分不出字迹,只像一团黑圈。 常玉岚心知有异,朗声道:“沙兄,不要轻举妄动,冷静待变。” 沙无赦大声道:“不好!这地面……” 一言未了,地面咻咻有声,整个禾草嗖嗖作响,禾草下的砂石如同筛动,而且渐来渐烈。 “不好!”常玉岚觉得脚下站立不稳,身体向一侧倾倒。 哗——一声巨响,那面照壁平地翻倒下去,地面也像一块翻动的大石板,一面下坠,一面上翘。 沙无赦也像醉酒的人,摇摇欲倒。 常玉岚叫道:“沙兄,小……”“心”字尚未出口,人已被掀翻下沉。 沙无赦就在这地板翻落的一刹那之间,腾身疾扑,勉强抓住了常玉岚的衣角,两人一齐下沉。 幸而下沉之势不高。等到脚踏实地,又是一番光景。 原来是一问石屋,地面,四周,都是一色的水磨青石堆砌而成,每块大石约有七尺见方,怕有千斤重量,坚固异常。 常玉岚打量一下四周道:“糟了!沙兄,这该如何是好?” 沙无赦身在困境,虽也焦急,但却不改他玩世不恭的性情,淡淡一笑道:“在下觉得我们不是短命的家伙,一定可以出去。” “当然!”常玉岚也道:“出路一定有,不然这石屋如何造成的,只是看来要费些手脚了。” 沙无赦道:“分途找找看。” “不必费神!”不知何处,传来清晰的声音,语意冷漠,短短的四个字,字字着力,在石屋山发出“嗡嗡”的回音。 常玉岚游目四顾,石屋严丝合缝,竟然看不出有半点通风之处,提聚内力,朗声道:“阁下何人?” 沙无赦也沉声喝道:“鬼鬼祟祟的干嘛!是汉子出来见见!” “都是老友,二位不必激动。” 常玉岚苦苦一笑道:“既是老友,见见何妨!” 回声又起道:“此时此地相见,彼此都有不便,二位不觉得非常尴尬吗?” 常玉岚对沙无赦施了个眼神,用剑尖在地面的青石板上轻轻的划着:“你说,我听。” 沙无赦一面点头,一面高声叫道:“没有什么不便之处,常言道,人生何处不相逢。这句话早已说得明白,出来见见吧。” 他所以一口气说了很多话,表示已领会了常玉岚的意思,知道常玉岚是要他多与对方讲话,好仔细的聆听,找出发话之人的所在,也好听出对方自承是“老朋友”到底是谁? 果然,对方又传来朗朗之声道:“不愧是探花郎,出口引用诗句:人生何处不相逢,用典是再适当也没有了,哈……哈……” 沙无赦又道:“过奖了!难得知音!该可以一见了吧。” “见,是一定会见的,只是沙兄,在没有见面之前,请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沙无赦忙道:“什么问题,沙某回答得了的,绝对不含糊。” “很简单。”声音紧接着传来:“两位的来意是什么?” 常玉岚此时忽然示意沙无赦禁声,自己却带笑大声道:“在下与沙兄来此,就是要找你的,料不到老友见面,却对面不相逢。” 敢情常玉岚凝神听了良久,已听出了发话之人是谁。 对方深深一笑道:“三公子,这话恐怕难以令人相信吧。” 常玉岚闻言放声一笑道:“费帮主,在下自信从未在你面前失过信。” 一片沉寂,回音渺然。 沙无赦大声道:“阁下为何不说话?” 常玉岚也大声仰脸道:“费帮主!天行兄!” 沙无赦提高嗓门叫道:“费天行!费天行!” 哪有半点声音,回音嗡嗡在石屋内荡漾。 片刻——沙无赦低声道:“常兄,你真的听出是费天行的声音吗?” 常玉岚连连点头,十分自信的道:“绝对没错!他不回答,就是明证。” 沙无赦叹了一口气道:“若果这秘道之中真是费天行做怪,实在令人感叹。” 常玉岚道:“此话怎讲?” 沙无赦道:“费天行武功不弱,一手八荒棒法领袖丐帮,加上人品气派,都是人中之龙,一流的健者。” 常玉岚点头道:“沙兄所见甚是。只是,他卖身司马山庄做了总管,恐怕是身不由己。” 沙无赦沉声道:“我的感慨就在这一点,司马骏用卑鄙的手段,掩尽丐帮耳目,明是救人,暗施毒手。难道费天行真的毫无所知,而且委身事敌?” “唉!”常玉岚叹了口气道:“还不止于此呢?费天行若知道另一件事的内情,可能就不会被蒙在鼓里自己还莫名其妙呢?” 沙无赦道:“哦!常兄,难道还有比杀害丐帮老帮主九变驼龙常杰还重大的事吗?” 常玉岚喟然—叹道:“费天行的苦衷,以我看来也在这一点。” 沙无赦道:“常兄所说的这一点,指的是什么?” 常玉岚道:“一个字,孝道的一个孝字。” 沙无赦不解的道:“孝字?” 常玉岚道:“记得费天行曾经在雨花台的石桌之上,用大力手法写了一个孝字,先前,我十分不解这个字的含义何在?” 沙无赦抢着问:“难道现在你已知道这个字的含义了吗?” 常玉岚朗声道:“岂止知道孝字的含义,而且深知费天行的心情。费天行的孝心,只是……唉!”他语意未尽,却深探的叹了口气。 沙无赦一时未语,但他见常玉岚久久没有把话接下去,不由道:“常兄,可不可以说明白一点?” 常玉岚道:“当然可以。沙兄,天下只有父母大似天,费天行的母亲……” 常玉岚又没有把话说完。 沙无赦“噗嗤”一笑道:“常兄,你好像在卖关子,难道有难言之隐,还是对在下有所顾及?” 常玉岚连忙道:“沙兄,你误会了,这只是私人私事,我是从不在背后淡别人的私事。” ‘哦!”沙无赦淡淡的应了一声。 因为常玉岚既然说明了是“私事”,自然不方便再追问下去。 常玉岚见沙无敖虽然没有追问,这轻轻一“哦”之中,分明是并不满意,连忙补充一句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有关费天行母亲的消息。” 话才落音,“常兄!”费天行的声音紧接而起,音调比先前提高很多,显然十分激动的道:“你知道家母的消息?她老人家现在何处?” 常玉岚微微一笑道:“在下从来不打诳语,费兄若是信得过,我们见面之后,当可真相大白。” “好!”这声好字未了,“咔嚓!”一声,石屋右侧一叠连的三块大石毫不经意缓缓移开,露出三尺来的空隙。 沙无赦一见,迫不及待的向那空隙抢着跨去。 “慢着!”一声断喝,厉若奔雷。 常玉岚也惊叫道:“沙兄小心!” 喝声未了,空隙之中喷出万点寒星,千百个铁钉似“丧门钉”,像喷泉一般喷射出来。 沙无赦惊呼声中,仰面倒退,然而已是迟了半步,顶上束发被削断,面颊上中了三支丧门钉,披头散发,脸上血流如注。 常玉岚连忙上前,扶起沙无赦道:“沙兄,脸上的伤势有没有异样的感觉?” “没有!”沙无赦的话才落音,那移开三块大石,露出空隙的墙上,费天行探身而出,面色凝重的道:“二位放心,这第一卡是没有掺毒的普通机关。在下这里带的有金创药,皮肉之伤,料来无妨!” 他口中说着,已取出一小包药粉,替沙无赦抹在面颊伤处,又红着脸道:“只怪我事先没有交代清楚,沙兄的性子又急了些。” 沙无赦苦苦一笑道:“好险,要不是我见机得早,此时怕变成了一个人刺猬。” 常玉岚道:“这种机关中套机关,虽然已是老套,但却是防不胜防。” 费天行正色对常玉岚道:“三公子,有关家母的消息,可否见告一二?” 常玉岚道:“岂止一二,不瞒费兄说,令堂已被小弟延请在秀岚上苑,一切安好,请费兄但放宽心!” “真的!”费天行的震撼,从那睁大的眼睛,吃惊的神色,焦急的口吻可以看出既感意外,又急欲了解详情的心事。 常玉岚微微一笑道:“这是假不得的,在下愿意陪费兄走一趟金陵的秀岚上苑。” 费天行闻言,愕然不语,但双目之中,滴下几滴清泪。忽然扑地“嗵”的一声,双膝跪在常玉岚身前,悲凄的道:“常恩公,天行不孝……” 常玉岚大出意料之外,忙的上前半步,挽起费天行道:“费兄,怎么行起如此大礼来,在下担当不起,快请起来!” 这时,沙无赦已经撕下一幅衫角,将头上乱发绑紧妥当,插口道:“费帮主,彼此可都是性情中人,礼数免了也罢。” 赞天行抹去泪水道:“家母失踪七年,一旦有了讯息,常兄所赐,礼不可废!” 常玉岚道:“此乃因缘聚合,功不在我。” 沙无赦道:“费帮主的孝心,并不一定要感激照顾令慈的常兄,祸根罪魁在掳禁老夫人的凶手。” 常玉岚连连点头道:“大丈夫恩怨分明,沙兄言得极是。” 费天行被他二人一唱一和引动了真情,平静的脸上,一扫先前的悲凄与激动,突然剑眉倒竖,目隐煞气的道:“费某但有三寸气在,一定要弄清楚这杀父辱母之仇,以报家慈养育受累之恩万一。” 常玉岚道:“费兄,只怕未必吧。” 费天行眉头一扬道;“常兄是瞧不起费某?” “不!”常玉岚含笑道:“在下一向对费兄甚为敬钦,只是……” 他仰脸望着费天行,欲言又止。 费天行急道:“只是什么?” 常玉岚道:“只是……只是费兄必有为难之处。” 费天行道:“父亲深仇不共戴天,有何为难之处?” 常玉岚朗声道:“假若这件事扯上司马山庄呢?’ 费天行毫不犹疑的道:“没有例外,我之所以卖身投靠,表面是为了重修龙王庙所需的三十万纹银,骨子里也要借用司马山庄的威风与讯息灵活,打探老母的讯息,二位也许已经看出了些端倪。常兄,家母之事,难道果然与司马山庄有关吗?” 常玉岚含笑道:“是血鹰干的!” 费天行闻听,顿时脸上大变,由红转黄,由黄转白,由白转青,愕然呆在那里,瞪目呆口,像木雕泥塑的一尊神像,久久不能恢复原有的潇洒神情。 虽然,常玉岚没把内中的详情告诉沙无赦,但他何等聪明,已听出了一些来龙去脉,因此插口道:“费帮主,我刚才已经说过,丐帮的老帮主……” 费天行不等他说下去,双手握拳高举,迎风虚划,咬着牙关道:“两位的话,费某已经听到了,是的,大丈夫恩怨分明,两位随我来!”他说完,一弹身,认定石屋闪开的洞中穿了出去。 常玉岚不敢怠慢,腾身衔尾而出。 洞外,原是天然穴道,只是像一条无尽的甬道,不过有些曲折而已。 费天行停下身来,指着地面道:“二位,仔细看地上铺的石块。” 地上,铺设着数不清的石片,杂乱无章,只是,那石片有两个颜色,一种白,一种黑,黑白分明,但是毫无秩序。 费天行不等常、沙两人询问,指头点着地上的石块道:“二位,记牢了,奔走之际,要记着黑白的石片,一个失误,就万劫不复!” 常玉岚道:“如何才能安全?” 费天行道:“黑、白、黑、白、黑黑白,然后是白、黑、白、黑、白白黑,周而复始,直到尽头,千万不能大意!” 沙无赦道:“这容易,黑、白、黑、白,黑黑白,白、黑、白、黑,白白黑。” 常玉岚接着道:“然后又从黑、白、黑、白、黑黑白开始。” 费天行道:“对!走!” 三人都是一世高手,身法之快可想而知。只有数十丈之远,地上黑白石片已没有了。 费天行停下脚步,向身后的常玉岚道:“三公子,眼前这片草地,乃是安全地带。” 沙无赦抢着道:“怎么?费帮主你……” 费天行不理会沙无敖,只顾对常玉岚道:“过了草地,要小心行事。” 常玉岚道:“费兄的意思是……” “唉!”费天行叹息一声道:“身为司马山庄总管,我只知道那里的一条供做通行的路线。” 常玉岚奇怪的道:“难道这秘道有许多条路线?” 费天行略一颔首道:“没有许多,只有两条。” “两条?”沙无赦疑惑的问。 费天行指着远处道:“草地尽头有两个出口,靠右边的一个,是我知道的一条路,平安无事,虽然曲折,但通到出口既无人把守,也没有机关,但是,也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常玉岚道:“那就是说是一条平常的地下秘道而已?” 费天行没说话,只是连连的点头。 沙无赦摇头道:“既然如此,我们又不是找不到司马山庄,这条平安地道,不去也罢。” 常玉岚微笑对费天行道:“费兄,那另一条左边的呢?” 费天行道:“惭愧!天行卖身进庄,从来没有进入过。只是据所知不但艰困重重,而且机关密密,步步杀机,只有三个人知道出入的忌禁。” “哪三个人?”沙无赦劈口追问。 费天行道:“司马长风、司马骏,还有一个听说是一位女性,是不是庄主夫人,人言人殊,在下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烦恼,既没敢问,也从来不问。常兄,即使你疑惑在下,在下也无可相告。” 常玉岚深知费天行所说的是实情。 但是,沙无赦却冷冷一笑道:“费兄,小弟有一句话,想问你,但是,说出来也许有失礼之处,不说出来,如鲠在喉,实在是……” 费天行凝神片刻道:“但说无妨!” 沙无赦道:“我想请问你,费兄,你现在自认为是司马山庄的总管呢?还是丐帮的帮主?” 费天行不由脸上飞霞,红起耳根,双目之中,闪放出棱棱威仪,愤愤之色,双手握拳,分明是怒火如焚。但是并没有发作,只是狠狠的道:“沙小王爷,这是个非常好的问题,假若要我答复你的话,先要请问你,你是回族的小王爷呢?还是江湖的浪荡客?” 沙无赦不由一笑道:“小王爷是名份,浪荡江湖是兴致。” 费天行也道:“总管是权宜之计,帮主是按规矩得来的。” 沙无赦迎毫不放松的道:“小王爷与浪荡客并行不悖。” 费天行抢着道:“帮主与总管因地因时而异。沙兄,你未免看走眼了。” 沙无赦更不客气的道:“当了和尚便不能吃腥,吃腥就不要出家当和尚。” 费天行的眼中已有不能按撩的怒火,高声道:“这一点在下自有权衡,还不须沙探花劳神。” 常玉岚眼见他二人愈说愈不入港,生恐把话说僵,此时此刻身在险地,那可是有百害而无一利。忙陪着笑脸道:“费兄,沙探花他是塞北的爽直性子……” 沙无赦忙道:“费兄,我已把话说在前面,你可是答应过不恼我才问的。” 费天行虽然不愿在此刻节外生枝,发生不愉快的情形,他倒不是对秘道中涉险有所顾忌,他一心要知道自己老母的情况,势必不能开罪常玉岚,因此,他冷冷一哼道:“沙无赦,你占了常少侠的光,否则,我费某不会与你磨嘴皮子!” “这不是磨嘴皮子,也不是闲磕牙。”沙无赦面色端肃的道:“界限先要划清楚!” 费天行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沙无赦一改玩笑的神情,一本正经的道:“费兄,你若自认为是司马山庄的总管,大丈夫,人各有志,现在我们就是敌人。费兄你若是以丐帮帮主的身份,咱们立场就在一条线上,即使没有我们介入,为了老帮主九变驼龙的枉死,你也该为丐帮的血仇出面。我的言尽于此,其余的就不是我这个化外之民,边疆王子所能表示的了。”他这一席话娓娓道来,对事理交代得明明白白,侃侃而淡,正义凛然。 费天行一时语塞,愣愣的答不出话来。 常玉岚忙道:“费兄,沙小王爷是直肠子,也许他的话说得过份一点……” 费天行急忙伸手示意,拦住了常玉岚的话,十分凄苍的道:“沙探花责备得极是,在下……”他说到这里,不住的摇头,然后才接着道:“一来,在下与司马山庄约定的年限未满,二则,对于本帮老帮主之死,尚未有铁证,三则,司马山庄乃是我的东道主,一日为东,终身是主,费天行冒然反脸成仇,对江湖无法交代。” 常玉岚点头道:“费兄,司马山庄的假面具,总有揭开的一天。等你见到了令慈,也许会真相大白。” 费天行拱手一揖道:“三公子,照顾家慈,费某铭感,沙探花指责之处,费某谨记。此刻,可以说是时机未到,在下恕不奉陪,我在金陵候驾,请常兄送佛送上西天,引领我母子骨肉团圆,告辞。”他说完之后,一折身,人已折向来时的石屋方向跃去,快如飞矢,转眼不见。 沙无赦不由道:“费天行执迷不悟!我追上他……” 常玉岚疾的一扑,拦住了沙无故的势子,口中道:“费天行迫不得已,沙兄不必阻拦他。” 沙无赦本来已经发动的起式,不情不愿刹住道:“我不相信费天行不知道这秘道的机关。” “绝对可信!”常玉岚斩钢截铁的道:“司马长风城府极深,加上性格多疑,对费天行志在控制丐帮,秘道的机关不会轻易让外人知道的,乃是意料中事。” 沙无赦怅然若失道:“如今我们要走哪一条路?” 常玉岚毫不犹疑的道:“走左边的一条!” “正合我意!”沙无赦豪气干云的道:“常兄,你断后,我在前,咱们间一闯!”一语甫落,人如离弦之箭,直向左侧奔去。 草坪尽处,一左一有两个一式无二的月洞门,门的景色也几乎一式无二。花影扶疏,翠绿摇曳,那像什么秘道,却似具体而微的小型花园。 沙无赦到了月洞门前,微微—笑道:“想不到地下的景色颇有诗情画意。” 常玉岚道:“沙兄,不要忘了费天行的话,还是小心为妙!” “人家小心!”沙无赦话音未落,叠腰窜进月洞门,轻如落叶,认定花圃的围篱上落去。 “轰!”突然一声大响,花圃中浓烟暴起,草根、砂石、泥土、枝叶,四下乱飞。 常玉岚大吃一惊,叫道:“沙兄!” 咔嚓!月洞门两厢,冒出两块门扇般的钢枝,把月洞门关得密不透风。 常玉岚大声嚷道:“沙兄!你那里怎么样了?” 然而,没有半点回音,常玉岚心急如焚。 接着,金铁交鸣之声清晰可闻。 意料着沙无赦一定遭人袭击,以探花沙无赦的个性,若非遇上强敌无法分神答话,绝对会打个招呼。如今,不回答半个字,一定是十分危险。尤其,适才的一声“轰”然大响,可以断定是火药作怪,沙无赦的人,正是在火药爆炸之处,说不定身带重伤。 想到这里,常玉岚焦急如焚,断肠剑出鞘,窜身到了月洞门前,将手中剑尖,认定两扇铁门中勉强可以分辨的缝隙中试着插去。但是,那两扇铁门严密得很,剑尖虽薄,却无法插入,想要拨开,根本无从着力。 金铁交鸣之声,隔着铁门隐隐传来,拼斗似乎愈来愈烈。 常玉岚心知打开铁门已是不可能之事,而这月洞门的上端,乃是半黑半黄的粘泥天顶,根本也无法穿越,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无计可施之下,常玉岚照料了一下右首的月洞门。心忖:也许可以通到左边。一念及此,折身向右边门走去。 “杀!”刺耳惊魂暴吼,草地原来有两个看不见伪装的大坑,分别在左右月洞门之前,草皮半真半假,乃是一个符合土坑大小竹编的席子掩在地上。 此时竹席掀处,跳出八个红衣汉子,每人一柄钩镰刀,发声喊,狂澜似的卷向常玉岚。 常玉岚一见,不由心中大喜,冷笑声道:“有人就好办了。”口中说着,挺起手中剑,左掌、右剑,反而迎着八个汉子剑挑掌拍。 剑演断肠,掌展血魔。 断肠剑乃是金陵世家成名绝家。 血魔神掌更是武林失传的绝招。 常玉岚的剑法,已浸淫了二十年,血魔神掌在桃花林中钻研之中,已有了几分火候。 而今,怒极而发,焉同小可。 八个红衣汉子,先前持仗人多,喊叫声中确实先声夺人。然而,武家交手,全凭真章实学,人多势众,可以唬住银样腊枪头,碰到常玉岚这等绝世高手,再加多一倍,也无济于事。 常玉岚心急沙无赦的安危,盛怒之下,如同一只疯虎,剑、掌分施,喝叱连声。但听,乒乓哗啦,一团剑光之中,八个汉子手中的刀,已像废铁般,各自去了半截。 八个汉子发声喊,就待向原来的土坑中逃窜。 常玉岚心思很细密,料定四下均无去路,早已抢好了地位,拦在土坑之前,一面舞动断肠剑,一面口中喝道:“要去的留下命来!” 秘道之内,四下没有通路,八个汉子当然最清楚,明知常玉岚掌剑凌厉,但也只有抢着向土坑涌去冀求逃命,好比飞蛾投火。 常玉岚剑如花雨,掌似迅雷,断喝连声之中,八个汉子已有七个胸口多了一个窟窿,横尸在土坑之前。剩下一个被掌风压迫得喘不过气来,脸色苍白,像困在囚笼之中的野兽,通身发抖。 常玉岚剑尖一挺,抵上那汉子的中庭大穴,沉声喝道:“要命的带我进月洞门!” 那汉子脸色铁青,虽然一脸的惊惧,口中却大吼道:“血鹰被擒,有死无生。” 常玉岚冷然道;“傻瓜!值得吗?” 那汉子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双眼不住的眨动。 常玉岚厉声道:“眼斜心不正,你少打歪主意,你的七个伙伴,就是榜样。” 那汉子惨厉的一笑道:“老子已经说过,根本没打算活。”他口中说着,忽然矮身就地一滚,从草地一踹,直向土坑滚去。 这却大出常玉岚意料之外。弹追上前去,剑尖挺刺,已第二度虚点在汉子的咽喉。口中道:“想去,那是你自寻死路!” 那汉子的脸上肌肉抽动,咬牙切齿的道:“大爷我死也不会说出路来,这条命交给你了。”他说着仍然挺胸跨步,咽喉硬向常玉岚锋利的剑尖迎了上去。这一招更是出乎意料。 常玉岚急忙抽剑,哪里来得及,剑尖已深入七寸,穿进汉子的咽喉,不等常玉岚撤招收式,那汉子高大的躯体,仰天倒在土坑的边缘,血像水箭般喷射得老高,腥气刺鼻。 常玉岚不由愣在当场。他心想:司马长风用什么方法,能把这些“血鹰”磨练得宁死也不透露庄内的秘密。 这些“血鹰”个个身手不凡,难道甘心…… 想着忽然心中一动,暗忖:“血鹰”并不是不怕死,若真的不怕死,为何先前抢路而逃呢? 抢路?想到抢路,灵机顿明,他从八个“血鹰”一齐拼命涌向土坑,土坑之内必然有通道可通,何不…… 常玉岚念起身随,一矮身,跃向土坑。 土坑原来有丈余深浅,坑内意外的干爽,一点也没有霉湿之味。常玉岚略一沉吟,暗想:既无霉湿之味,必然通风顺畅。 想着,沿着土坑向前趋去,也不过十步远近,却原来有一截盘旋而上的石阶,蛐蜒上升。 常玉岚拾级而上,从光线斜射进来,似乎已离出口不远,约莫着正是左侧月洞门外花圃之处,不由心中大喜。再转半圈,金铁交鸣之声,偶而夹着几声闷喝,虽然仿佛在很远之处,但却充耳可闻。 他不由大喜,加快脚步,几个旋转已到了地面。 “咦!”说也奇怪,分叫出口之处的方向不错,按照估计,应该在花圃左近。然而,金铁相击之声,依稀可闻,却愈来愈远。 山口处一道长廊,虽然可以看出上下左右都是地道土石结成,除了光线暗淡之外,与一般长廊相同,大约在二十余上长,七尺余宽,可容两人并肩行走。 常玉岚不多思索,仗剑沿着长廊向前,脚下加快,十余步,已到长廊正中。忽然,长廊的两端轧轧连声。常玉岚心知有异,横剑当胸,静以待变。 接着,吃吃的破风之声如蚕食叶。突的,左右前后,飞矢如漫天花雨,像一群黄蜂,夹着破风之声,不知数的疾射而来,全向常玉岚立身之处集中射到。 常玉岚不敢怠慢,断肠剑舞得风雨不透,罩住整个人,半点不敢放松。足有盏茶时分,飞矢有增无减,常玉岚也不敢稍停。 须知,这等舞剑震矢,最是耗费内力。因为,若是以剑护胸,或是护头,在常玉岚来说,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而现在,飞矢四来,整个人都在飞矢的笼罩之中,前、后、左、右,甚至上、下,都要照顾得到,连腿脚也要保护得严,怕的是飞矢渗有剧毒。如此一来,吃力可想而知。 常玉岚一面以剑护身,心中焦急异常,这等僵持下去,一旦内力耗尽,后果不堪设想,整个人变成一个箭垛子的滋味,怕不大好受。 片刻——地上堆起了一层厚厚的飞矢。 常玉岚觉着舞剑的右臂,微微有些酸麻,但是剑招既不能缓,连换手的空隙也没有。渐渐的,额上沁汗,气息不匀,眼看着再有片刻,断难支撑下去。幸而,飞矢渐渐疏落,力道软弱下来。终于,飞矢完全停止。 常玉岚不由暗喊了声“惭愧!”,因为他已精尽力疲,舞剑的手腕,因用力过度,有麻痹的感觉,飞矢一停,他急忙退到一侧背对土墙,暗暗运功调息。 此刻,他才想到,适才若是退到背靠一边的土墙,也许可以省些气力。 就在他想念之际,觉着身后的土墙,仿佛有人推动一般,向自己背上压了下来。 常玉岚大吃一惊,急的向前一步。 噗!一阵大响,土墙平空颓倒下来,顿时泻下丈余一大片泥土,硫磺味冲鼻。接着,一阵黄色的浓烟,从丈余大小的颓墙中喷出。 黄烟化灰,灰烟化黑,黑烟…… 呼呼声中,火苗疾喷乱吐,烈焰带着呼呼的风声,从洞口向外急窜。来势之快,声威之猛,令人胆战心惊,势不可当。 常玉岚一见,连忙闪开火苗,向长廊尽头奔去。 火蛇,如影随形,一步一趋,像长了眼睛,尾追着常玉岚席卷而前,整个地面接着燃烧起来,原来地面上铺的不是沙,不是泥,不是土,竟然是一些黑色火药,外加硫磺木炭屑生煤等易燃之物。 因此,像潮汐一般,漫地卷起火苗,不但快逾追风,而且破空之声,令人胆寒。 急切之际,常玉岚虽然脚下不慢,但火势比他更快,他情急智生,四下无法逃生危急之时,唯有腾身一纵,猿臂上伸,照着顶上横梁抓去。谁知,看来十分牢固的横梁,丝毫不能着力,一抓之下,咔嚓大响,横梁应声折成两截。 哗——横梁折断之处,一大股足有桶口粗的水柱,从断口中央着细砂冲了下来。 既然有水,必有孔道。果然,水柱愈来愈大。本来桶口大小的水,转眼已暴涨有五尺大小的一片,倾泻而下,地下火势被水扑灭。 常玉岚不敢怠慢,虽然一身湿透透的,顾不得许多,冲天跃起,就向下泻的水柱中穿去。水的压力不大,他全力上窜过猛,穿出水面,头顶竟撞上坚硬的泥顶,等到落下来,不由暗喊了声:“惭愧!” 原来,地面约有三丈,中间有一座小小的玲珑假山,此刻,池水已干,只有没随水流去的几尾金色,尚在蹦蹦跳跳的挣扎着。 四周,像—座小小庭院,杂种着几株草花,许久没有整修,有些荒芜,十分凄凉,加上光线阴暗,更加觉着冷兮兮的。 忽然——一阵呻吟之声。 顺着呻吟之声瞧去,有一排碗口粗细的铁栏杆隔着一间黑呼呼的土洞,实在太黑,看不清土洞中的情景。 常玉岚抖抖身上的水渍,抢步到了铁栏杆之前,凝聚目力但见土洞既霉又湿的角落里,绻卧着个伛偻的老人。 说他是人,实在不太像,一头的乱发已经不成头发,除了黑白焦黄杂色之外,乱蓬蓬的像一堆腐烂的茅草,结成堆的披在双肩,身上的葛布长衫,一片片的像碎布条,一只脚上还套着只芒鞋。脸,除了黑洞似的眼涡深陷之外,一双失神的眼睛,无力的似睁还闭。腮,只是凸出的两个颅骨,看不见半点肉,却有两排白森森的牙齿,像野兽的牙咧在双唇之外,随着微微的呻吟之声开阖。 常玉岚摸着那生满黄锈冷冰的铁栏杆,大声叫道:“喂!你是什么人?喂!喂!” 那伛偻的人略略移动了一下身子,勉强抬起头来,发山声重重的喘息,又垂下头去。 常玉岚又大声叫道:“喂!过来,你过来!” 那怪人似乎尽了最大的努力,移动了一下,闷声不响,但是,眼睛不断的眨动。 常玉岚隔着铁栅栏,连忙叫道:“老人家,你振作点!振作点!” 那老人声如蚊蚋的哼哼唧唧,断断续续十分吃力的道:“司马长风!你……你……好……噗……噗……”他只有哗哗的大喘气。 常玉岚聚精会神的谛听,但是,也分辨不出那人说出下面的话,只好拍着铁栅栏道:“你撑着爬近些,我替你施功疗冶。” 那老人似乎有些意外的,睁着又探又黑的眼睛,望着常玉岚。 ‘快!”常玉岚向他招招手道:“撑着爬过来。”他—面说,一面试着摇动铁栏杆。太粗了,像蜻蜒搬石柱,丝毫也动弹不得。 那老人仿佛已听懂了常玉岚的话,渐渐地十二万分吃力的挣扎着向外移动了身子。 原来,那老人的脚上,系着一条姆指粗的铁练,长约丈余,由于生了铁锈,部分陷在潮湿的泥土里,那老人半死的样子,推动时格外困难。 常玉岚不由一阵鼻酸。心忖:那老人究竟犯了何罪?囚禁在此地,他口中叫着司马长风,与他一定有极大的关连。 那老人痛苦的移动了片刻,也不过是由墙角挪到土洞的中间。 土洞的纵深仅仅不足一丈,也就是说,老人移动不到五尺,已经气喘嘘嘘。 常玉岚鼓励的面带笑容大声道:“再过来些儿,再来!再……再……” 那原本连爬动都吃力的垂死老人,随着常玉岚声声招手呼唤,果然支撑着向常玉岚立身之处栅栏方面,一寸一寸的接近。 常玉岚欢喜的喊着:“快了!再向前一点点儿。” 那老人伸出像干柴棒的枯手。 常玉岚也从栅栏空隙中,尽量仲长手,他打算两手抓接之后,运用内功,传入垂死老人的体内,使他有回答自己问话的力气,好问出他被囚的原因。 眼看两手的手指已经碰到指尖。 常玉岚十分雀跃的叫道:“好了!再向前半寸……” 垂死老人本来是奄奄一息,已是死了九分的样子,突然双眼冒出怕人的凶焰,猛的一纵身,探手抓住了常玉岚的手腕,提高了声音,像狼似的吼道:“司马长风,我要你也死!” 口中吼着,手上也随着用力,另一只手,也在拼命一纵向前之势,与先前捏在常玉岚手腕上的手,双双捏在一起,咬牙咯咯作响,脸上的青筋暴露,分明是拼命而为,要置常玉岚于死地。 武家功力的源头在血络。血络的枢纽在腕脉,腕脉被制,通身血脉不能畅行,力道则无法聚合,血气不顾,力散神衰,轻则受伤,重则制命。 常玉岚不由大吃一惊,自然反应,立即功聚右掌,五指内屈,反勾垂死老人的双手。 但听,噗嗵一声,垂死老人像朽木一般,撒手跌坐在铁栅之内地上,口中有出气,无吸气,已是动弹不得。 常玉岚不由吓出一身冷汗,因为手脉被制,性命交关,幸而那垂死老人已是仅存一息,虽然是舍命而为,根本无从着力,加上常玉岚奋力挣脱,武家的反应激烈快捷,所以毫发未伤。相反的,那垂死老人跌在坐上,像一堆烂泥,离死不远。 常玉岚急忙伸臂进去,苦在想抓老人的腕脉不到,百忙之中,勉强扯住老人的破碎裤脚,不敢过份用力,生恐扯断了已朽的裤脚,再也够不到那老人。他借着不能用的裤脚碎皮条,轻轻的施用巧力,幸而将老人略略拖近栅栏,但却是下半身。 常玉岚灵机一动,心想腕脉虽通六经,足踝必有同等功能。一念至此,不敢稍缓,自己跌坐在栅栏之外,探手按在老人的足踝之处,暗暗运功,透过手心,输往老人足踝脉络之处。 果然,觉着自己的力道,已传入老人经脉,并无排斥现象。只因那老人已到垂死阶段,身体虚弱不堪,若是暴施猛力,一定会伤及五腑六脏。常玉岚试着缓缓运功旋力。 “嗯——”垂死老人的快僵身子,动了一动。发出声深沉的闷哼。常玉岚手心的热度,也渐渐提升,力道逐次的加强了来。 盏茶时分。垂死老人的鼻息隐隐可闻。鼻濞、口唾,不住的外流。 常玉岚的手心,已感觉到老人的脉息流动,血液流速加快,心跳阵阵有力。 他生恐老人故伎重施,乘着身子略略恢复之后,暴然反击。因此,一面继续用功代他培元,一面朗声道:“老人家,千万不要动肝火,在下不是司马长风,等你身体稍稍复原,再详细谈淡。” 不料,怪老人忽的一抽脚,整个人跌坐了起来,双目之中闪出既惊异又愤怒的神色,低叫道:“复原?哈哈哈哈!我还能复原?” 他身子一扭,缩回双脚之际带动一阵铁链响声。原来,那铁链是镶穿了他的足胫之处的琵琶骨。 常玉岚更加一凛,琵琶骨被残,整个支撑躯体的重心全失,连站起来也办不到。 那怪老人的双眼睁得大大的,瞳孔中不是先前混浊,望着常玉岚道:“不是,不是,你不是司马长风。” 常玉岚连连点头道;“老大家,恭喜你,总算你脑筋没受伤,在下真的不是司马长风。” 老人神情一动道:“那你是谁?为何到此地来?是司马长风要你来做贱老夫?” 常玉岚忙道:“恰好相反,不但我不是司马长风派来的,我是来找司马长风的。” “找他?你?”怪老人十分迷惘的望着常玉岚道:“到这里找他?恐怕你弄错了吧。” 常玉岚道:“老人家的话是说司马长风本人,不可能在秘道之内?” “不!”怪老人摇摇一头乱发,哈哈的道:“小友,你难道不晓得地道依五行之数,分为五个各自为政,又互相贯通的道路吗?我们这里是水字号,算是中间的一层,上面有金木两条路线,下面有火土两层,五层虽然自成一体,触动机关可以融会贯通,司马长风老狐狸是狡免三窟,但绝对不会在我们这一层。” 老怪人一口气说到这里,上气不接下气,喘嘘嘘的垂下头来。 常玉岚一见,急忙由铁栏空隙中伸出双手,分别抓住了老人的双腕,低声道:“老人家,不要动了肝火,慢慢的聊。” 老人枯干的脸,白得像蜡,但是,神智还清楚得很,微微点头,嘴唇动了几下,有气无声。 常玉岚提神凝气,缓缓输出内力,透过掌心。 老人微微点头,不断的眨动垂下的眼帘,打量着常玉岚。 此时常玉岚只顾闭目垂睛,静下心来为老人施功,一味专心诚意。 片刻——老人忽然大声道:“小友,你好深的功力,年纪轻轻的,有这份火候,不容易。来!老夫我送你一点小玩意。”他说着,推开常玉岚的手,双脚一振,竟然站立了起来,又道:“这个劳什子的铁链,断送了老犬的一生,苦练了五十年的三招两式,算是白费了。小友,你不管愿不愿意,都得仔细瞧着,我这就比划给你看。” 根本不等常玉岚回答,怪老人的一双枯柴棒似的手臂,已挥舞起来。两只手有时抓,有时拍,有时削,有时切,有时捣,有时推,拳、掌、指随着势子变化无常,脚下仅仅微微移动,却是灵活异常,八面俱到。

夜凉如水,朔风飒飒。 爱竹书屋是在千竿翠绿的丛竹之中。此时,因雪飞六出,积雪把根根细竹压得弯了腰。东北风阵阵不息,有时把竹叶上已结成冰的积雪吹落了下来,打得劈拍作响,此起彼落,像是一种不规则而又清脆的乐章。 打发走了恃候自己的海棠,常玉岚一时哪能入睡,对着萤火般的烛光,不住的遐想。 关于司马长风的死.虽然目睹了铜棺灵位,也看到了司马骏的悲凄神色,不知怎的,常玉岚出自内心的问题依旧存疑,有几个解不开的结,在脑际翻腾起伏—— 司马长风不但在剑术上修为多年,习剑必先练气,血气双修之人,怎会突然一病不起?—— 司马山庄二十年来俨然武林盟主,一剑擎天的大名,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焉有不普告江湖之理?—— 司马骏既然克绍基裘,今后在武林之中,就应该有一定的地位,由少庄主一跃而为庄主,岂能闭门造车自封三齐玉而不宣告武林的道理?—— 即使遵照遗嘱“丧事从简”,也应该周知世谊亲友,焉能就此草草了事,只在司马山庄内殡葬? 想着,他的狐疑越来越多,不觉对着荧荧烛火入了神,愣然不知所以。 突然,笃骂笃!隔着窗子有人轻弹三声。 弹指之人何时来到窗下,常玉岚竟然不觉,一惊之下,挥手扇灭蜡烛,矮身拨开商格,人且不急急芽出,却沉声道:“哪位?” 窗外人并不回话,隐隐约约的向屋内招手,示意要常玉岚出去。 常玉岚之所以没有闻声射跃而出,是怕慌忙之中,被窗外之人暗算。此刻见窗外人影招手,现出身影来不是隐于暗处,这才长身,翻过窗门,落在走廊之上。 敢情,窗外是一个细纤的身材,一身藕色紧身劲装、奇怪的是蒙头盖脸,用一幅同色方巾扎得只露出一对十分灵活的大眼睛在外面。 常玉岚看清之后,低声道:“台端何人?” 那人不住的摇手,压低嗓门道:“不要多问,随我来就是。”说完,一拉常玉岚的衣角,另一只手递过一块三尺大小的紫纱方中,并且指指自己包扎得密不通风的样子,分明要常玉岚也蒙起脸来。 常玉岚衡量这个女人并无恶意,便依着她蒙住头脸,露出眼睛。 藕色劲装之人扯了扯常玉岚的衣角,然后才松手沿着书屋的墙脚,不由正面走,反而向屋后走友。 常玉岚如影随形,也像一只灵猫,蹑脚迫踪而行。避过司马山庄的耳目,向书房后方遁去,渐渐远离竹丛,片到之后,已到了一堆乱石的假山脚下。 假山的范围不小,一面临接荷花池,一面离入园的月洞门不过二五丈远。 那人顺着假山的阴影伏身到了面对月洞门之处,向身后的常玉岚用手虚空按了一按,然后手掌连翻几下。 常玉岚几乎笑了出来,他已领会得到,那人用手比划的意思。 果然料得个差,那人一矮身,横躺在地上,一连几个打滚,滚出月洞门去。常玉岚自然是如法炮制。 到了月洞门外,那人从花圃深入,探手取出两包衣服,敢情是下人打扮的孝服。她丢了一包给常玉岚,自己早已胡乱的套在藕色劲装之外。 常玉岚感到此人的计划甚为周密,也把孝服套在身上,头上摘去蒙脸的紫中,罩上宽大的孝帽,盖到眉头,现身与那人相互望了,眼,互相微微全心一笑。那人在前,径向灵堂大大方方的走去。 说也奇怪,司马山庄既是江湖的盟主,应该戒备森严才是,而常玉岚等两人从月洞门起,一路穿过两重院落,并没碰到一个人。 甭说什么明桩暗卡了。 其实,说明了并没有什么稀奇。 第一,司马山庄的名头甚大,此刻尤其是如日中天,黑白两道的朋友,似乎没有胆量找自己的麻烦。 第二,司马山庄的外线灵活,大半的高手,都在本庄外围,庄内,用不到五步一桩十步一哨。 第三,最大的原冈是司马山庄真正的保障深入地下,一切的秘密,表面上是看不出来的,何必安排哨卡,落得从容大方。 当然,今天的“爱竹书屋”与“荷风水谢”两地,暗处必有监视之人。怎奈百花夫人对司马山庄的一房一舍,一草一木都熟知得清清楚楚,因此,完全瞒不了她。相反的,她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迈过暗卡,瞒过监视人的耳口,带出常玉岚,直奔灵堂而来。 常玉岚先前井没有看出她是百花夫人。此时,包扎得紧的头巾解去,才看个明白,不由低声道:“我们到哪儿去?” 百花夫人应道:“灵堂,看看棺材内躺的是不是司马长风。” 常玉岚心想:“原来不止我有这个疑团。”想着,口中不觉道: “敢情夫人心中也与我猜疑的不约而同。” 百花夫人道:“你以为天下人只有你最聪明?” 常玉岚不由觉得脸上一阵发热,幸而天色阴霾,看不见彼此的脸色。 两人一问一答之际,已到了丧棚之外。 丧棚中虽然灯光通明,但是仅有两个堡丁伏在桌上打盹,既没有看到执事守孝之人,也没有乐手吹打。 常玉岚低声道:“夫人,灵堂内僧人虽散,依俗司马骏必然在灵幕内守孝护灵,我们可不能大意。” 百花夫人道:“你可失算了。” 常玉岚凑近了百花夫人,更加小声的道:“怎见得呢?” 百花夫人几乎依偎在常玉岚胸前,散发出阵阵袭人的香息,飘飞的乱发,随风扫在常玉岚的脸上,娇声道:“司马骏若是真在灵堂,一众堡丁不像众星拱月的随侍左右吗?丧棚内的守夜人有天大的胆子敢伏桌打盹吗?你为何没有想到?” 常玉岚暗喊了声:“惭愧!” 不是常玉岚心思不够细密,而是司马长风之死,大大有些文章。 因此,常玉岚道:“依此看来,老庄主之死,里面一定另有文章。” 百花夫人道:“你为何不说另有阴谋毒计?” 常玉岚睁大了眼睛道了声:“哦!” 百花夫人悠然轻声道:“司马长风是难以捉摸的。记住!我进灵堂制住所有的守夜之人,你的任务就是掀开棺盖,看清有没有死尸,若有,再看清楚是不是司马长风。” 这正是常玉岚辗转不眠心中的一个谜。闻言连连点头,口中却道:“万一司马骏出乎意料之外,真的在灵党中护灵守夜呢?” 百花夫人淡淡一笑道:“你依原路快快回到爱竹书屋,灵堂中的一切交给我。” 常玉岚忙道:“使不得,我不能把事情丢在你一个人的身上,万一……” “没有万一!”百花夫人斩钉截铁的道:“司马骏还翻下出我的手掌心,放心好了!他绝对不会在灵堂之内。我们要快,假若我料得不错,三更以后,司马骏会回到灵堂,事不宜迟,走!” 走字出口,百花大人如柳絮迎风,点水蜻蜓一般,一长身,人已进了灵堂外的丧棚,没见她着力凝气,探手在伏案而卧的两个堡丁脑后快如电光石火的点了睡穴,连一阵风也没带动,烛光毫无闪烁之下,又是一招“彩蝶穿花”,穿进了灵堂。 常玉岚怎敢怠漫,追踪而起,展起无上轻身功夫,如同一只飞猿,腾身落在灵堂的香案一角。 果然,灵堂内仅仅有四个执刀的堡丁,已经被百花夫人做了手脚,愣愣的站在墙角,像是传说中的定身法定在那里。 百花夫人拦门而立,监视着灵堂之外,一面指着棺木道:“快!” 常玉岚跨过供品,探手着力,棺木厚盖应手掀起尺来高,不由心中暗喊了声:“罪过! 灵堂人臂粗高照的白色供烛照耀之下,棺内白绩锦被覆盖着,露出的人五络花白髯须,剑眉微微上挑,闭着眼,口角微开,除了面如黄蜡之外,不是一剑擎天司马长风还有谁? 因此,他十分不安,内心有罪过的感觉,忙将厚厚的棺盖小心翼翼的仔细盖好,用手着力照那钉孔中按了个结实,腾身下了供案,拉着百花夫人的衣袖,口中低声叫道:“走!” 百花夫人百忙之中,还道:“看清楚了没有?真是司马长风?” 常玉岚连声道:“没错!正是老庄主。” 百花夫人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无声之气。 常玉岚又道:“夫人,你制了这些堡丁的穴道,只怕要露出破绽了。” 百花夫人向着灵堂走去,口中却道:“不妨事,我手下还有分寸,他们半个时辰的禁制,自然解除,可能他们以为打了一个盹,管它作甚。” 两人问答之际已来到了月洞门前花圃中间。 百花夫人褪下身上的孝服,呸了声道:“呸!真乃是晦气!” 常玉岚不由好笑,一面褪下孝服,一面道:“如今,我们如何回去?” 不料,百花夫人道:“来时容易去时难。” 常玉岚不解的道:“怎么讲?” 百花夫人微微一笑道:“大大方方,随着我,到荷风水榭聊天去。” 更深,霜重。夜,越觉深沉。 原来已停了的雪花,不知何时,又纷纷飞飞的满天落了下来。 腊鼓频催,岁暮年残。天寒地冻,田野间已没有了生机。 秋收冬藏,人们都在围炉闲话,计算着如何过一个欢欢喜喜的新年。然而,武林之中却不那么悠闲。 青螺峰狂大堡被人放了一把无情火,杀了堡主江上寒。 少林寺被人放了一把火,烧了大半僧舍,除了藏经楼幸而保存之外,佛殿也被波及,成了断垣颓壁。一代名刹,空前浩劫,唯一的线索,是藏经楼门上的桃花令符。 武当的三元观也没例外,而最惨的是,歹徒放火之前,先行下毒在三元观的饮水之中,观内的道土中毒在先,躺在床上被烧死的十之七八,“铁”字辈的老道士,几乎在一场火中死亡殆尽,歹徒临去留下枚桃花令符。 紧接着,立冬之日,黄山的“九松道院”半夜三更突然来了十余位红衣汉子,逢人便杀。睡梦之中,黄山弟子虽也起身迎敌,但那些红衣汉于,既不恋战,也不发声,匆匆忙忙的留一枚檀木的桃花令符。 峨嵋派的总舵,远在川中,算是没有遭到意外,但是素来不问世事,不与江湖人往还。峨嵋的高僧慈云大师,被人刺了十余刀,陈尸在夏口江堤之上,陈尸的地上,留上一枚桃花令符。 最为轰动武林讯息是崆峒派的朝山弟子,一十五人远从云贵登山涉水,苦行拜谒福建少林,就在返回滇边路经襄阳投宿旅店之夜,十五人没有一个活口,被人杀死在旅店床上,而致命的地方,全是五个桃花形的血孔,脸上也留下明显的桃花痕迹。 一时,腥风血雨,震惊了整个武林。 江湖人人谈起“桃花血令”,莫不恨之入骨。桃花血令,成了黑白两道谈之变色,也成了众矢之的,恨不搏把发令之人生吞活剥,一泄群愤。 然而,桃花令符的令主是谁,一直是一个闷葫芦。 虽然三月之际,桃花林邀请武林同道,宣布桃花令符这件事。 大家所知道的,宣布令符的乃是“桃花仙子”蓝秀,而真正的令主,却是始终没有露面,只在车中连话也没说一句。 桃花血令横行江湖,既然引起了黑白两道的一致恶感,自然有人提议群策群力,铲除武林的煞星,江湖的公敌。 事情,终于有了下落。 就在大除夕的当天,一十三省黑白两道的武林,都接到一份邀请武林的帖子,上面挑明了是对付桃花血令令主的武林大会合,商讨将桃花血令的令主逐出中原,或者是碎尸万段。 发帖之人乃是丐帮新任帮主的少年俊彦,武林英杰费天行。 凡是接到帖子的人,莫不一喜一忧。喜的是有人出面对付桃花令符的令主。忧的是丐帮老帮主“九变驼龙”常杰伏刀自刎,费天行虽然功力不弱,只是一则初登帮主宝座,武林声望不足,二则丐帮虽不是邪魔外道,究竟与八大门派尚有一些差别,难以领袖群伦。 即使有些顾忌,但武林之中,仍然对此次大会寄予厚望,一则丐帮人手众多眼线灵通,二则费灭行与司马山庄关系深厚,甚至费灭行的作为,是受司马山庄的授意也未可知。 因此,凡是接到帖子的武林各门各派人士,都摒挡上路,不避风霜雨雪,在数九寒天日夜兼程向洛阳进发,生恐误了灯节的大会。 尚有未接到帖子的武林游侠,江湖散人,也都得到信息,参加这次的武林大会。 上元佳节。洛阳城灯中如画,城开不夜,鳌山耀眼,烟火漫天,大街小巷,人潮汹浦,万头钻动,都为赏灯。 龙王庙丐帮总坛,早已粉刷一新,原本新帮主接掌帮主的盛典之时未久,总坛的欢乐气氛尚在。而今,丐帮为首召集的武林大会,又是空前的热闹,发出一千五百张帖子,居然来了一倍还多约近丘千人,怎不教丐帮感到光荣万分呢, 一大早,龙王庙已经乐声悠扬。 穿了巨结彩衣的丐帮执事,有的张罗筵席,有的肃礼迎客,肖的安排住处,有的收受礼物,人人喜孜孜,个个笑哈哈。 龙王庙的大殿之上,用主黄绒幕暂时遮闭了东海龙王的塑像,香案上供奉着一根翠玉打狗棒,一个九袋褡裢,一个纯金饭钵,还有一代斑竹莲花落的三块板,这些都是丐帮的镇帮之宝,精神的象征。 红烛高烧,香烟袅袅。 两侧殿堂,三山五岳的英雄,八大门派的名人,熙熙攘攘的,有的三五成群纷纷议论,有的彼此寒暄,互道仰慕。 但是,最多的话是说桃花血令的这种事。 忽然,一声清脆的钟鸣。接着鼓声三通。 费天行依然一身鹅黄长杉,面容端肃,从后殿徐步而出。走到香案之前,先向祖师行过大礼,然后拱手齐眉,行了个箩圈礼,朗声道:“费天行代表本帮一十三省帮众,感谢各位光临洛阳。穷家帮本来寒微,接待若有不周之处,还请各位武林前辈,江湖同道,多多海涵,不吝赐教!” 他说到此处,略略停了下来,双目梭巡左右侧殿,然后又道: “请八大门派掌门师在左首就位!” 一阵互相谦让,少林明心大师为首,率领八大门派高职长老在左首一字坐下。 费灭行又朗声道:“请一十二省各庄各院各派各会主侍人在右首就座!” 但见司马骏越众而出,随着是各路自成一家的知名之士,约莫也有二十余人雁字入席。 正在此时,忽然有人大声叫道:“费大帮主,你这做主人的可不能漏了。” 数干武林闻言,不约而同的向发话之处望去。 那人早又叫道:“一边是八大门派,一边是中原一十三省的杰侠之士,那我该坐到哪里?” 一袭灰衣,潇洒不凡,手中扬着双紫玉横笛,越众而出,临风站在正殿当中,面对费天行而立,等待费天行的分派。 敢情是西北回族的小王爷,人你逍遥公子的探花沙无赦。 费天行不由眉头一皱。然而,身为武林大会的东道主,此时此地,断然不便有何岔子,纵然心里叫白沙无赦是前来搅局的,存心鸡蛋里挑骨头,面子上一定要保持主人的气度。因此,抱拳带笑道:“想不到沙探花也有兴参加本帮相邀的大会,请恕帮众疏忽,费某在此深致歉意!”他一句一笑,极尽忍耐之能事,也表现得谦和异常,诚挚万分。 不料,沙无赦却不理会这些,只顾道:“道歉不必,只要给我一个坐处就行。” 费天行略一思索,依然含笑指着右首那排坐位道:“沙兄在这边落坐如何?” 沙无赦应道:“好呀!可是……”他游目梭巡一下右首的二十余人,却又接着道:“要我坐到最后一个座位吗?” 这是一个难题。论身份,沙无赦乃是知名的四人公子之一,回族王位的继承人,又是钦赐的探花,比之在坐的武林知名之士,可说毫不逊色。论手底下的功夫,沙无赦内外修为虽没登峰造极。却不在一般武林之下,也算数得上的角色。 但是,武林大会首重门派。沙无赦本来不属于中原武林一脉,实在说,并排不上一个位置。 但是沙无赦放荡不羁,是搅和的能手,若是一言不合,说不定一个好生生的武林大会,弄得不欢而散,岂不成了笑话。 有了这些顾忌,费天行才让沙无赦在右首入席,再也料不到沙无赦认真的要追问该坐到第几个位置,费天行怎能不为之气结一时语塞呢? 幸而,司马骏连忙使了一个眼色,按奈下十分尴尬的费天行,一面拱手离座,向沙无赦道:“沙兄,许久未见,坐到这里来,让小弟与你亲近亲近如何?” 司马骏自认这是一个巧妙的安排.一则冲淡了排名秩序之争。 二则解决了费天行东道主的难题。 谁知,沙无赦又有了花招,他先是连连点头,一面步向右首,一面却道:“少庄主,你既然称我为兄,讲不得,依你们中原的礼数,我可要坐到你的上首,也就是第一席了。” 此言一出,司马骏固然一怔,其余右首二十余位江湖豪客,也不由哗然。 就在此时,一个彩衣的丐帮弟子,匆匆跑了进来,朗声禀道: “上启帮主,金陵世家的常三公子到。” 费天行忙道:“快请!快请!” 常玉岚大步跨进龙王庙的大门,带笑朗声道:“常某来迟,费帮主莫怪,各位前辈海涵!”他的人随着笑声,已迈步上了正殿,洒脱不凡,超群出俗。 沙无赦一见,大声喊道:“常兄来得正巧,来!来!这里坐,这里坐。”他一面喊个不停,一面将身侧司马骏挤到第三位,自己坐上第二位,把第一席让给常玉岚。 常玉岚一见,急忙道:“沙兄,别来无恙!” 沙无赦笑嘻嘻的道:“上次丐帮大会见过一面,时间并不久,我们人家都应该没有忘记吧,司马少庄主,你应该记得呀!哈哈……”他说到这里,一面狂笑连连,一面用手肘碰了下司马骏,十分得意。 沙无赦是一语双关,要点明司马骏,示意他若是一言不合,他要把司马骏借刀杀人、刺死九变驼龙常杰的事给抖了出来。 司马骏不是白痴,怎会听不出沙无赦言外之意,只有苦笑一交,强自按撩下来,把席位之争,暂且搁在一边,忍气吞声的坐了下来。 其余众人眼看司马骏不发作,也只有依次落座,好在坐在首席的并个是沙无赦这个化外野人,而是武林咸尊金陵世家的人。 费天行的难题之困既解,接着朗声道:“丐帮今天不自量力,飞帖恭请各位驾临洛阳,唯一目的是要解除目前武林浩劫,也就是嗜杀凶残的桃花血令令主!” 此言一出,沸沸腾腾,数千人嘀嘀咕咕,叽叽喳喳,闹轰轰的莫衷一是。 “阿弥陀佛!”一声佛号,少林掌门明心大师单掌打着问讯,低沉沉的道:“各位大施主,少林浩劫,承蒙同道关注,老衲在此深深感激,只是冤冤相报,因果循环何时能了?出此,少林全寺,并不打算报复,阿弥陀佛。”明心大师语毕,缓缓入座,闭口垂睛,只顾数着项下的念珠,口中喃喃诵佛。 又是一阵议论。 武当铁冠道长一按桌面,奋臂而起,怒冲冲的道:“贫道与明心大师的看法不同,杀恶人即是善念,桃花血令凶残太甚,杀劫太重,不但心狠手辣,而且嗜杀成性,若是不加制裁,武林人人自危、说不定明天就轮到各位的头上。” 这位武当长老,虽然年高德肋,但那股怒冲冲的性格,丝毫与年轻时无异,他说话之时,一手不断的在空中比划,仿佛桃花血令的令主,就在他眼前似的。 一众武林人物眼见铁冠逍长毫气干云,言语之际有与桃花应令誓不两立的气概,不山暴雷似的喝了声:“好!”聚蚊尚能成雷,数千武林汉子的喝彩之声,声动逻迹,几乎把龙王庙的房顶震塌下来。 这时,崆峒门的二代俗家弟子何庸才越众而出,十分悲凄的道:“本门退出中原,不涉武林纷争,足足十八年之久。此次崆峒十五弟子朝山团,竟然一夜之间遭到毒手,请问费帮主,这桃花血令令主,究竟是何等人物,如此残忍呢?” 费天行叹了声道:“不瞒何兄说,事到如今,还没有人见过此人,因此…… 一言未了。探花沙无赦忽然站了起来,手中紫玉横笛虚划了一个圆圈,大吼道:“在下看来,一定有人见过此人,费帮主,你信也不信?” 费天行讨厌他偏在要紧关头出来横梁驾事,因此没好气的道: “莫非探花你沙兄见过吗?” 不料沙无赦把手中横笛摇个不停,酸溜溜的道:“非也!费帮主此言差矣,沙某所谓有人看过者,定非空穴来风,亦非揣测之词,因有所见,断非无中生有,务请帮主勿以等闲视之,则天下仓生幸甚,武林之福也!” 他一阵之手者矣焉哉,把数千武林逗得要笑难笑,个笑非笑 常玉岚见他故做疯癫,玩世不恭的神态,不由笑着道:“沙兄,你是朝庭的探花,尽可文皱皱的,此间可都是江湖人物武林汉子,还是爽朗点吧。” 沙无赦自己也失声笑了起来道:“耶!迂哉我老沙也。” 费天行道:“沙兄。你又来了。” 沙无赦一拍脑袋,面容不再敢笑,正正规规的道:“若要知道桃花血令的令主是怎样的人,依在下看、只有问司马山庄的老庄主司马长风老前辈。或许能有些儿眉目也未可知。” 此言一出,数千武林汉子全是一怔,所有的眼神,全都落在司马骏的身上。 司马骏平时威风八面,今天可算窝囊透顶,再也忍不住了,双阿盯着沙无赦道:“小王爷,此事体大,关乎武林的生死,千万不要出诸嬉笑怒骂的态度。” 沙无赦认真的道:“我是一本正经呀。” 常玉岚心中明白,众人所说的“桃花血令令主”,乃是十足的冒牌货,桃花令符,也是假的。他今天来此,就是要找出“假令主”是谁?”所以,也插言道:“沙兄,你怎见得司马山庄的老庄主见过那杀人不眨眼的魔王呢?” 沙无赦道:“自然有根有据。” 司马骏道:“请沙小王爷详详细细的说出来。” 沙无赦干咳了一声道:“说来也是巧合,事情发生在襄阳城的旅店之内。” 崆峒何庸才插口道:“是不是本门十五弟子被杀的旅店之中?” 沙无赦点头不迭的道:“不错!那天傍晚,在下路过襄阳,就住在事情发生旅店的对面。” 崆峒何庸才道:“本门弟子受难的旅店,店名是高陛客栈。” “对!”沙无赦紧接着道,“我住的店是五福居。因为崆峒弟子一行服饰特殊,招来许多百姓围观,在下所住是临窗的房子,窗户甚大,不免多看几眼。” 司马骏笑道:“这与家父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有!”沙无赦又道:“掌灯时分,高陛店人吵马嘶,我伸头向外一看,但见司马老庄主率领十余堡丁,也住进高陛客栈。” 司马骏忙道:“即使住到一个店里,谁会知道有一个煞星也住在店内?” 沙无赦道:“所以,我井没说老庄主是桃花血令的令主。但是,老庄主江湖经验老到,武林阅历多,见识广。既然住下店来,对店内岔眼之人,或抢眼之人物,必会加以留意,或是印象深刻……” 司马骏红着脸道:“理由也太牵强了。” 沙无赦道:“老庄主功力修为,武林皆知,同一店中深夜杀了十五个人,怎的也瞒不过老庄主的,可能老庄主深知明哲保身,不愿趟这浑水而已。我想,见是一定见过,不然为何天鱼未明就率领手下匆匆上路呢?”他娓娓道来,历历如绘。 众人的眼光,再一次的落在司马骏的脸上。 司马骏皱起双眉、心中只犯嘀咕。忽然,他起身离座,面对沙无赦道:“沙兄,你没看错人?肴准了是我父亲?” 沙无赦笑着道:“两下隔着一道街而已,在下的这双眼睛还不瞎。再说,天下有几个擎天一剑?我不会看走眼的。” 司马骏追问一句道:“事情发生是哪一天?” 没等沙无赦回话,崆峒何庸才朗声道:“本门弟了受难,还是腊月初八,吃腊八粥的一天。” 沙无赦忙接着道:“对!腊月初八。记得店东还送来一碗甜的八宝腊八粥,味道不坏。” “哈哈哈……”司马骏仰天而笑,久久不绝。 沙无赦愣愣的道:“有什么好笑之事,少庄主你笑得如此开心。” 司马骏收起大笑,忽然脸色一沉,怫然不悦的道:“沙兄,你的话可能靠不住了。” 沙无赦道:“何解?” 司马骏的脸色忽然变得非常悲凄,拱手掩面道:“非常不幸,家父在去年十月已经因伤发引起宿疾,已撒手去世,晚下遵照遗嘱。没敢惊动同道,只在家中举哀奉灵,就此向爱我司马山庄前辈友好,深深致歉!”他说完之后,低头垂泪,走回坐位,不发一语。 沙无赦略一怔神,追问道:“老庄主真的在十月已经西去了吗?” 司马骏点头,然后指着常玉岚道:“这事常兄是知道的。” 沙无赦回头向常玉岚道:“常兄,十月你果真到过司马山庄? 老庄主果然是在家停灵举哀吗?” 常玉岚好像着了魔一般,双眼仰视,听而不闻,陷入了沉思之中。

本文由永利皇宫发布于文学小说,转载请注明出处:桃花血令,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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